一、天地自然无为的观点和对天人感应说的非议
王充继承朴素唯物主义传统,在天人关系的探讨方面取得了很大进展。
王充对天的性质做了唯物主义的说明。他有时说:“天地,含气之自然也。”[113]有时说:“夫天者,体也,与地同。”[114]不论天是体,还是含气的自然,都从根本上肯定了天的自然物质属性。这是他天人关系学说稳固的唯物论基石。
从天的自然属性出发,王充阐发了天地自然无为的理论观点。所谓天地自然无为就是:“天动不欲以生物,而物自生,此则自然也。施气不欲为物,而物自为,此则无为也。”他认为天地的运行是一个自然变化过程,不具备什么精神因素,人和万物都是在天地运行中自然产生的,是“天复于上,地偃于下,下气蒸上,上气降下,万物自生其中间矣”[115],而绝不是“天地故生人”,“天故生万物”[116]。他用气和气化说解释万物的生成、变化,丰富了古代的朴素唯物论,他的自生说在同神学目的论的故生说对抗中显示出强大的理论力量。
王充塑像
王充用直观、浅近的道理对他的天道自然无为观点做了论证:“何以知天之自然也,以天无口目也。案有为者,口目之类也。口欲食而目欲视,有嗜欲于内,发之于外,口目求之,得以为利欲之为也。今无口目之欲,于物无所求索,夫何为乎!”“物自然也。所谓天地为之,为之宜用手,天地安得万万千千手,并为万万千千物乎?”[117]把天还原为无意志、无目的的自然,这从根本上动摇了神意史观的根基。
在天人感应说甚嚣尘上之时,王充的天道自然无为思想具有鲜明的战斗性。
他对当时盛行的君权神授之说和谶纬符命的种种神异传说做了有力驳斥。他阐明帝王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并非天神或天神以某种奇异之物产生的后代。为了神化汉代皇权,当时流行着刘邦母亲与龙交感而生刘邦的传说。王充大胆提出异议。他用当时人们能理解的科学知识论证:“含血之类,相与为牝牡。牝牡之会,皆见同类之物。精感欲动,乃能授施。若夫牡马见雌牛,雄雀见牝鸡,不相与合者,异类故也。今龙与人异类,何能感于人而施气?”[118]他反问:儿子的本性应与父亲相同,如果刘邦真是龙的儿子,那么他为什么不像龙那样会乘云驾雾呢?撕开帝王脸上神意的面纱,王充不仅显示出卓越的见识,也表现出足够的胆量。
对美化统治者的符瑞说,如周代文王得赤雀,武王得白鱼、赤乌以受命等神话,王充在《论衡·初禀篇》用偶然巧合加以解释:“文王当兴,赤雀适来;鱼跃乌飞,武王偶见。非天使雀至白鱼来也。”
所谓谴告说是汉代天人感应说的核心。根据这个学说,自然界的一切灾异,都被解说成了天意的体现,阴阳五行学者即以天意附会人事作为自己的理论宗旨。王充不但因“夫天无为,故不言灾变”,而且以“谴告于天道尤诡,故重论之”[119]。对它进行了重点批驳。灾异说特别重视日食月食,认为这是统治者失德所致。王充抓住这一核心问题,用科学道理阐释:“在天之变,日月薄蚀,四十二月日一食,五月六月月亦一食。食有常数,不在政治。百变千灾,皆同一状,未必人君政教所致。”[120]对于旱灾是天神对君主骄横暴虐的谴责,涝灾是天神对君主迷恋酒色的惩罚,虫食谷物、老虎吃人是天神对官吏为奸的警告等神学呓语,王充逐一用有力的事实做了批驳。他还运用矛盾律对谴告说进行总的清算:“天能谴告人君,则亦能故命圣君。……今则不然,生庸庸之君,失道废德,随谴告之,何天不惮劳也。”[121]对于这个反诘,五行学者是无言以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