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彪是当时的大史学家,有很强的封建正宗意识。从根本上说,他对《史记》的看法,未脱时人窠臼。但他在对从古至汉史学系统考察基础上,“斟酌前史而讥正得失”,对《史记》的议论代表了当时史学评论的最高水平。他说:
……迁之所记,从汉元至武以绝,则其功也。至于采经摭传,分散百家之事,甚多疏略,不如其本,务欲以多闻广载为功,论议浅而不笃。其论术学,则崇黄老而薄五经;序货殖,则轻仁义而羞贫穷;道游侠,则贱守节而贵俗功。此其大敝伤道,所以遇极刑之咎也。然善述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野,文质相称,盖良史之才也。诚令迁依五经之法言,同圣人之是非,意亦庶几矣。夫百家之书,犹可法也。若《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太史公书》,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由观前,圣人之耳目也。司马迁序帝王则曰本纪,公侯传国则曰世家,卿士特起则曰列传。又进项羽、陈涉而黜淮南、衡山,细意委曲,条例不经。若迁之著作,采获古今,贯穿经传,至广博也。一人之精,文重思烦,故其书刊落不尽,尚有盈辞,多不齐一。若序司马相如,举郡县,著其字,至萧、曹、陈平之属,及董仲舒并时之人,不记其字,或县而不郡者,盖不暇也。……传曰:“杀史见极,平易正直,《春秋》之义也。”[46]
通过对《史记》的评论,他表述出对史学的系统见解。“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由观前,圣人之耳目也”是他对史学性质、功能的概括,其中既包括对史书作用的表述,也包括对于史书的思想要求。他以《春秋》之义要求史书,明确提出“依五经之法言,同圣人之是非”的史学评价标准。这样的原则性看法对封建史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技术方面,他提出许多具体看法,肯定司马迁的成就,也谈出他认为《史记》存在的不足。这些看法不见得完全正确,但作为对史书的技术要求,具有很强指导作用。
总的看来,对《史记》的补续、评论促进了当时史学的发展,但正宗史家继承了司马迁技术方面的成就,抛弃了他思想的精华。这大致决定了后来史学发展的方向。从某种意义上说,《汉书》正是两汉之际史学的代表与总结。
二、刘向、刘歆父子的史学活动
刘向、刘歆是两汉之际最负盛名的学者。他们的政治立场不同,在经学上属于不同派别,思想上却都是阴阳五行学说的鼓吹者。
刘向、刘歆父子所著《洪范五行传论》和《三统历谱》,在班固的《汉书》中得到部分保存。他们以神学为主导的历史观,上承董仲舒,下启《白虎通义》,具有相当大的影响。
刘向父子在历史上建立的最大功绩,是先后主持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规模盛大的图书整理事业。他们以成功的实践,树立了文献校理的范例,确立了中国古代文献学的基本规模。
中国古代文献号称繁富,但传世行远,殊属不易。秦始皇和项羽燔灭文章、焚毁秦宫的行为,曾给古代典籍造成毁灭性灾难。汉朝建立之后,虽然“大收篇籍,广开献书之路”,一些古籍得以复出,但到武帝之时,仍有“书缺简脱,礼坏乐崩”之叹。武帝“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下及诸子传说,皆充秘府”[47],在搜求、整理书籍方面下了很大功夫。此后,经昭、宣、元、成四世,图书搜集已很有成绩。古代书籍因竹简繁重,丝帛昂贵,故多为零篇单行。加之流传已久,既有妄人纷然淆乱之失,又难免编残简脱、鲁鱼豕亥之误。因而堆积如山的书籍,如不加以清理,终为废品一堆,无法发挥应有的作用。因此,在成帝命谒者陈农大举访求天下图书的基础上,于河平三年(前26年)发起空前的图籍整理之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