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二十六七岁时写的茶叶价格表我现在还留作纪念,上面写着“龟之龄一斤六圆也、绫之友一斤五圆五十钱也”,字如同书法家写的。正月松之内(28)时,店里会关上大门休业,这时出入口的纸拉门上,店家会写上大字,酒水铺的话写“酒”,茶叶铺的话就写“茶”。这种大字母亲也会自己写。在店门前挂着的大灯笼也是,灯笼店虽然写了“茶”,母亲会用纯白的纸重新糊一遍自己写上大大的“茶”。我因为替母亲研墨,所以记得很清楚。
我从小就喜欢画画,坐在账房的阴影处埋头画,母亲不仅没有训斥我,还鼓励我说:“你这么喜欢的话,就坚持下去吧。”但是,别人却不这么看,有一个说三道四的叔父指责母亲说:“女孩子就让她学学针线泡茶,上村家让女孩子学画,想干什么呀?”我十五岁的时候,东京召开内国劝业博览会,我第一次展出了作品《四季美人图》。英国的皇子康诺德殿下正好来日本游玩,注意到我的画,买了下来。一时间,上村松园的名字登上新闻报纸,那个叔父第一个飞奔过来,态度大大地转变:“真是可喜可贺呀。再努力成为大人物吧!”接着,我的作品出访巴黎,入选圣路易斯的展览会,获得了铜牌呀银牌呀的奖章,漂洋过海。在日本国内也参展了美术协会,明治四十年时也参加了文展。
我二十八九岁时,母亲停下了茶铺生意。人说三十而立,我以画画为业,往后也能自立了,母亲就想让我待在与画画的人相称的环境里,就停了生意,在我三十岁那年,搬去了御池车屋町一处高雅的房子。母亲停止生意时,带着茶壶里剩下的大量茶叶,去拜访老主顾,说:“长年受您的照顾,万分感谢。”给一直买玉露茶的人家送去玉露,给买煎茶的人家送去煎茶,给买薄茶的人家送去薄茶,一家家上门打招呼。
穷途末路时母亲的那些话
说起母亲,有这么件事。一年,文展的截止日期迫近,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整理出构想,陷入困境中,心情烦躁。终于,连话也不说,从早到晚把自己关在画室。母亲进来,对我说:“在为什么烦恼呢?对了,是文展的画吧,在为这个烦恼吧。要不,今年就别画了!”我每年都有参展,只有今年不参加,实在是可惜,所以怎么也无法听从。于是,母亲说:“文展嘛,不就是把大家的画像商店里的商品一样摆在一起嘛。试着从高空中往下看看这个商店吧。今年没有我的画,想必这店会寂寞的吧。来年,要用我的画来让店里热闹起来,总之,试着这样想想看。连这点自信和骄傲都没有是不成的。”母亲的这番话,让我茅塞顿开,于是下定决心不参加这次的文展。两个月后定心参加意大利的展览,心平气和地构思,画出的《人偶戏》成功入选。母亲那清晰冷静的性格,多次在我烦恼迷茫的时候,为我打开新的思路。
母亲的疼爱
家长只有母亲一个人,我是这么想着长大的。没有父亲,我也没有觉得寂寞。对我来说母亲就很好,是最重要的人。
母亲虽然绝不会纵容我,但却相当疼爱我。出去旅行时,我们两人都互相为彼此担心,我想着母亲在等我,总是想着尽早回家。
我记起这样一件事。我十多岁的时候,母亲去三条绳手下(29)的亲戚家,我和姐姐在家等母亲回来。但左等右等,也不见母亲回来,我很担心,就拿着伞,从奈良物町穿过四条大桥,去接母亲。当时下着雪,是一个寒冷的冬夜。
还是小孩的我非常想哭,终于走到了亲戚家门口,正好,母亲起身准备回家,看见我,“啊”的一声显出吃惊的样子,接着又很高兴地说“你来了啊,哎呀,哎呀,一定很冷吧”,说着把我冻僵的手握在两掌之中,为我搓热。
“母亲!”我用哭腔叫道。
“啊,你来接我了啊,这么冷的天!”
母亲说着,握住我冻僵的双手,一边呵气一边揉着。我不禁流下了泪水。
母亲的眼中也浮起了泪光。虽然是件平常不过的小事,但此情此景,我一生难忘。
母亲在昭和九年,八十六岁的时候过世。然而,在七十九岁时因脑溢血而倒下之前,她都很健壮,外出的时候,健步如飞,跑在年轻人前面。松篁的媳妇嫁过来的时候她也看见了,看着三个曾孙玩耍嬉戏,度过了幸福的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