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旗兵绿营兵承平日久,武备废弛,这其实早已是朝野上下公认的事实。但在临阵之际,官兵所表现出的低下战力仍叫天下人瞠目结舌。太平军自长沙府撤围之后,以疲惫之师分兵劫掠四方,先后攻破宁乡、益阳、湘阴各府县,如入无人之境。接着又过洞庭,下岳州,本地守军竟不战而逃,将城中大量军械粮草并大小船只拱手让人。太平军在长沙城下受的小小损失,在湖南各地轻松得到补充。待到全军在江口再度集合时,军威甚至比分兵之时强盛数倍。
官兵的败坏和朝廷的虚弱,朝中君臣和各地大员皆看得清楚,他们同时也知道,对面的太平军看得同样清楚。长此以往,大清朝重蹈前明旧事之日,也不晚矣。可编练新军的商议仍在文渊阁与军机处大臣的奏章里,新旧两派之间来回争辩,朝廷仍需要时间做出下放兵权的决议。各地虽知晓编练乡勇团练的好处,却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率先提出。这时早已革除功名的左宗棠则毫无顾忌地站出来,高呼应组编地方团练,重整东南防务,以对抗贼兵。
虽然声音刺耳,可这一提议也并非空穴来风。在长沙战事最危急的时刻,湖南新宁县举人出身的江忠源就凭借麾下数千临时编练的乡勇兵马奋勇作战,一度成为左宗棠手中最重要的预备力量。左宗棠挑着砖石上城墙时,身后跟随的便是数以千计的湖南乡勇。此一战也使左宗棠意识到,官兵虽然腐败至极,但本地民心尚可用。欲整理防务,必编组本地乡勇;欲编练乡勇,则非本地极具声望、一呼百应者不可。
丁忧在家,赋闲多日的前礼部侍郎曾国藩,由此进入左宗棠的视野。空山新雨,斜阳西落。曾国藩听罢前因后果,又展开信件读了一遍。
信中,左宗棠以张亮基的口吻写道:“亮基不才,承乏贵乡,实不堪此重任。大人乃三湘英才,国之栋梁,皇上倚重,百姓信赖,亟望能移驾长沙,主办团练,肃匪盗而靖地方,安黎民而慰宸虑。亮基也好朝夕听命,共济时艰。”
信中字字句句皆透露着急切,可以看出当前战局已是危急万分。曾国藩回身看了福伯一眼,福伯微微点了点头,说着勉励的话,语气却带着些许感伤。福伯知道曾国藩迟早要飞去更高更远的地方,只是以自己的年纪,此去一别,恐怕此生难再相见。
福伯声音略有些颤抖:“去吧,不要辜负了老爷给你许下的期望。”
曾国藩郑重地收起信件,在落日残阳之中,重重点了点头。
咸丰二年十一月末,曾国藩拜别好友,跪别亲人,自湘乡老家启程,长驱直抵长沙府。
经历了长达三个月的围城战,长沙府城周边早已是残破不堪。在距城池尚有数里之遥时,随行的扈从便呈上绢布用以遮掩口鼻。古人云大战之后必有大疫,实则正是指腐败的尸首未及掩埋或焚烧,瘟疫随之散布四方。太平军围城三月,早在九月间,城内城外便已有疫病横行。
曾国藩捂紧了口鼻,但仍感到浓烈的恶臭从四面八方袭来,叫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按下心中的不适,曾国藩掀开马车帘帐,看向窗外。城中的兵丁正忙着收敛尸身,清理道路。官道两旁则拉着两列神色麻木的流民,在遍地的尸首中迟缓地穿行。他们多数是旁近的农户,太平军攻城时,曾裹挟了大量青壮劳力来搬运粮草及攻城器械,乃至充当攻城前锋,眼下贼兵退去,这些本地农户的家眷见青壮迟迟未归,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遂拖家带口来这恶臭扑鼻的战场上寻找自家男人的尸体。
听信使说,起初这儿遍地是妇家哀嚎声,但哭了一夜又一夜,眼泪也早流干了。湘籍土人,蛮气重,也有一股子血勇,轻易打不垮。妇家寻得自家男人尸首,拖回去安葬了,又回来帮着邻家一块找。邻里相亲互相帮扶着,死了男人家的一块帮着埋,孤儿寡母则有里长帮着照料。湖南农户紧密的宗族关系牢牢维系着乡间的秩序,甚至能在战后快速动员起一支青壮力量组成乡勇,对抗盗匪,保护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