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嵩焘打趣道:“说起来,伯涵兄此次夺情,是以总督军务之职启用,品级官职皆未定,昔日文渊阁学士、礼部侍郎之职,只怕也守不住了。他日若不得志,伯涵兄可会为此而悔恨?”
曾国藩思索片刻,朗声道:“不然。凡丈夫做一事,便须全副精神在此,首尾不懈,不可见异思迁,更不可做这样,想那样,坐这山,望那山。人若无恒,则终此一生一无所成,伯琛兄你以为呢?”
郭嵩焘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感到意外,却并未回话,只是再次向着曾国藩抱拳。两人相对行礼,恍如两尊铁铸的雕塑。进了巡抚衙门,侧堂的屏风后边,主持湖南防务的几员大臣皆在此处等候了。其中一人身形矫健,发须稍长,举手投足之间带着几分武人之气,想必便是长沙一战中风头正盛的左宗棠。
左宗棠率先向曾国藩招呼道:“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真仪表堂堂。”
曾国藩知道此次自己得以启用,全仰赖左宗棠的竭力推荐,自然以高一级的礼节回应他。左宗棠则不动声色地收下了,毫不拖泥带水。两人对视片刻,从彼此的目光中读些许相见恨晚之意。
此时案台之后的湖南巡抚张亮基清了清嗓子。张亮基大病初愈,面色仍有些苍白,但还是强打起精神露出几分笑意:“伯涵兄,昔日京师一别,你我也有数年未见了。”
曾国藩转而向张亮基行礼道:“贼兵祸乱东南三年,昔日故友不知有多少人死于非命,你我还能在此处得见,实乃幸事。”
张亮基点了点头,随即起身介绍道:“此人便是湖北按察使江忠源,此次长沙之战,江大人率麾下乡勇奋勇作战,立下赫赫战功。”
江忠源站起身,向着曾国藩一抱拳道:“当年在京师,全仰赖大人举荐。”
道光三十年中,旧皇离世,新皇即位,来年改元,年号是为咸丰。年末,为给新朝积开拓新气象,咸丰皇帝诏令部院九卿举荐贤才,曾国藩便上书举荐时任浙江丽水知县的江忠源,使其得以入京朝见皇帝。这份恩情,江忠源始终铭记在心。
张亮基笑了笑道:“伯涵兄在朝中真是好人缘。至于江大人,朝廷给你的赏赐已经在路上了,升迁自然不必说,本官先在这里祝贺江大人了。”
说罢,张亮基又伸手指向左宗棠道:“此人你大概早已听说过了。湘阴县举人出身,但被革除了功名,眼下在我这湖南巡抚衙门里做个师爷。”
左宗棠神色略有些黯淡,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张亮基看了左宗棠一眼,忽地大笑几声:“说起名号不过是个小小师爷,可是能耐却一点不小。此番能守住长沙城,师爷当居首功。我已向朝廷上书,争取恢复你的功名。至于官职么,据说兵部那边吵着要你过去,但依我看,在京师做官办不成什么大事,不如你就先留在巡抚衙门,待积累几个战功,我举荐你做地方大员。”
此话令左宗棠与江忠源皆是一愣。张亮基话里话外的含义,似乎是在表明,未来在地方领一个实权官职,将远胜于在京师供职。联想到朝廷即将给地方大员下方兵权一事,两人心中各自微微一动。唯有曾国藩神色如常。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在进门的瞬间便已想通。
接下来就该轮到曾国藩了,其言道:“伯涵兄,朝中的情况,想必你也清楚。当年在京师,你给陛下上的那道《敬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疏》,措辞太过激烈,虽清流评价是“痛陈利弊,显公忠体国之心”,但终归惹得圣上不快。依照圣上的意思,侍郎的官职还是保留着,但鉴于三年守孝期未满,先不予恢复。眼下许给你的职务是帮办湖南团练大臣,品级仍是二品。”
曾国藩点了点头,飞速在张亮基的这番话里梳理出朝廷真正的用意。团练大臣,前头还得加上一个帮办,意味着并无实权。真论作用,不会大过一个师爷。但与之而来的是恢复二品大员的品级,无疑是赏一个巴掌给一个枣儿,既要敲打又要安抚。这也意味着朝廷的态度并不绝对,若是湖南防务有所好转,起复便是顺理成章之事,所谓三年守孝期满是未满倒也无伤大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