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亮基顿时皱眉,对左宗棠道:“师爷喝的分明是茶,怎的开始说起酒话了?”
曾国藩却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左宗棠继续说下去。
左宗棠放下茶碗,深吸了一口气道:“但后来在下也想通了。世上事,或从急,或从缓,向来是临机而动。正如今日之湖南,外有长毛虎视眈眈,内有会党兴风作浪,若不出险招狠招,如何能救得下更多人?孰轻孰重,我自然是分得清,毕竟在下也不是什么酸腐儒生。然,历来会党作乱,皆不是简单杀几个人头便可遏制,归根结底,还是民生艰难,经济凋敝。因而目光拉长远来看,治世之道方为根本。治重病,自然要下猛药,可若需彻底治愈顽疾,还得从病根儿入手。两位大人,你们说呢?”
曾国藩与张亮基对视一眼,各自大笑起来。
张亮基对曾国藩道:“伯涵兄,假以时日,咱们这个师爷的成就只怕不在你我之下。”
曾国藩含笑点点头道:“师爷若不嫌弃,我湘军新近开设幕府,既然湖南巡抚衙门容不下你,不妨来我湘军幕府做一幕僚?他日若得战功,我自亲自向朝廷上表,奏请重用师爷,师爷以为如何?”
左宗棠淡淡一笑,郑重地向着曾国藩行礼,算是应允下来。
十二月二十六,前湖南巡抚张亮基启程赶赴湖北,总督湖广军务。而张亮基离任的第二天,在新任湖南巡抚潘铎的住持下,湖南按察使陶恩培发起针对前任巡抚滥用私刑一案的审查。外人看来,这无疑是巡抚衙门左右互搏的荒唐事,但曾国藩心中明了,这分明是冲着他这个帮办团练大臣来的。好在此事有左宗棠代为应付。左宗棠虽在湖南巡抚衙门仅做了四个月的师爷,却已是将府库上下的大小卷宗读了个遍,又专程托人从绍兴一代请来两个口舌伶俐的讼师,以湘军幕府的名义,与新组建的湖南巡抚衙门展开旷日持久的扯皮。曾国藩清楚,这种程度的小打小闹并不能让陶恩培消停,但针对湖南会党的打击却是一刻也不能停,左宗棠不过是在竭尽所能帮他拖延时间罢了。
咸丰三年元月,潘铎在府上设下宴席,宴请湖南官场一众文武官员。在安排座次时,却有意将曾国藩与左宗棠排在了远离主人席的位置,其中的冷落之意,旁人皆看得清楚。但曾国藩却仍是云淡风轻地赴会,大大方方为潘铎献上贺礼,席间又与一众官员谈笑自若,仿佛对暗中的窃窃私语全不在意。宴席上,潘铎专程向曾国藩举杯,一方面赞赏他为湖南防务整顿立下的汗马功劳,一方面也在明里暗里表示,作为带有“帮办”头衔的团练大臣,还是多多注重身份,不要越界,更不要在不恰当的时候挑战本地的官场生态。曾国藩微笑着举杯,未做回应,仅是蜻蜓点水一般啜下一口酒,而后向众官员拜别。而左宗棠更是全程一言未发,面无表情。
私下里,潘铎忍不住对着陶恩培痛骂道:“这个曾剃头,当真是不拿我们的诚心劝告当回事么?军务刑名大权都在他手里,他是打算做湖南的土皇帝么?”
陶恩培冷笑一声道:“我看他未必能跳得久。此公近来已经将手伸到绿营头上来了,说要严厉整顿绿营军纪,与乡勇训练看齐。此事我虽已知晓,却并未加以阻拦,大人可知为何?”
潘铎眉头一皱,不解其意:“为何?”
陶恩培道:“历来绿营兵马训练调度,皆是由总督管制,连一方巡抚都无权过问,他曾国藩不过一个帮办团练大臣,哪里来的资格指手画脚?”
潘铎的眉毛皱的更紧,疑问道:“正因如此,你我不是更应该拦住曾国藩吗?”
陶恩培道:“大人,你再想想,朝廷为何严厉限制绿营兵马调度?乡勇乌合之众也就罢了,绿营可是朝廷拨款养着的官兵,大清二百年来,哪个汉人大臣敢打兵权的主意?他曾国藩练个万把乡勇,就不知道鼻孔朝哪边了,竟敢将手伸向绿营兵,你我若是趁此时向朝廷参他一本,就说那曾国藩怀有谋逆之心,铁证如山,他纵使有通天的本事,也是百口莫辩。”
潘铎的眉毛顿时舒展开来,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此计甚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