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作福伯的老人点了点头,静静退到了一边。福伯并非福姓,只是本地官员及乡贤养的老管家,为了讨个好彩头,取了些吉祥的字眼做称呼,时日一长,老管家们自己也快忘却了原本的名字。福伯照顾了面前这个男子几十年,除了多年以前送他上京为官,还从未在他脸上看到如此迷茫的神情。福伯印象里,男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人人皆说此子城府过深,福伯却知道,男子只是心事太重罢了。回想起来,自少爷考取功名,离家进京,一晃已是十年。此间只听说少爷在京城的官儿越做越大,十年升迁了七回,一路做到了侍郎。在福伯的认知里,县太爷已经是了不得的大官儿,至于侍郎,更是大得没了边儿——这可是个能近距离接触皇上的官职。
福伯知道,少爷一家祖上本是务农出身,到祖父一代才逐渐有了些积累,家产在当地勉强算得宽裕;到了老爷这一辈,甚至考了个秀才的功名,可以免去赋税,见官不必跪拜,这才有了几分文脉传承。果不其然,在老爷亲自教导下,少爷五岁启蒙,六岁入家塾,道光十二年考取秀才,这就和老爷平齐了。道光十五年中举人,去了京师的长沙会馆求学,道光十八年更了不得,中了进士了。消息传到湘乡老家时,本地乡贤无不前来道喜,老爷和夫人自然也是喜笑颜开。
念及此,福伯的眼中不由流露出几分怀念,那时老爷夫人身子还算硬朗,少爷又功成名就,府上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可谁能料到,京师为官,凶险异常,无人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少爷在京师十年,除了往来家书,再没找到机会返乡探望。福伯偶尔也会看看少爷的来信,不过一般是老爷吩咐他按照少爷信中的要求去筹备物件的时候。从信中看,少爷在京师的生活节俭朴素,即使多年宦海沉浮,已是贵为翰林院侍讲、文渊阁学士、礼部侍郎,少爷仍在京师湖南会馆租着两间偏房,平日里靠着给会馆客人主持红白喜事、题字赠诗挣些银两补贴家用。
几次来信,信中所言皆是“在京别无生计,大约冬初即须借帐,不能备仰事之资寄回,不胜愧悚”“男今年过年,除用去会馆房租六十千外,又借银五十两”“在京已借银二百两,此地通挪甚易,故不甚窘迫,恐不能顾家耳”云云。如此看来,在京为官的生活也不似常人所想那般清闲富贵。去岁夫人重病卧床,少爷接连来信询问病情,焦急之色跃然纸上,又称太平军势大,江南动**,返乡探望之计一时无法成行。直到夫人因病离世,也没能见着少爷最后一面。弥留之际,夫人仍在念叨着少爷的乳名“子城”,尽管这个名字已经很久不被外人所提及。直到最后一刻,夫人也没等到长子的探望,半睁着双眼断了气。这件事,福伯和老爷一直没有告诉少爷。
回想起来,少爷返家的那天,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大雨天,乘着一顶小轿子,神色疲倦。一进灵府门,没来得及与府上众人寒暄,便直奔灵堂,一跪便是一整夜。再往前回想,少爷离家的那一日,似乎也是大雨天,少爷一人乘着小舟,缓缓消失在白茫茫的江面上。福伯一时间有些恍惚,好似这十年光阴如同南柯一梦,少爷不过是经历了人间的匆匆一瞬,唯有自己是实打实的老了。
想到这里,福伯又叹气,试探着上前道:“少爷,府上今日来了位客人,说是来找您的。”
男子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不屑道:“告诉来访宾客,我已丁忧在家,并无官职在身,奉承之事一律可免。”
福伯略一思索,轻声回道:“老奴不敢偷听老爷们的大事,但那客人到了门前,不等进门,便与老爷攀谈起来。老奴无意间听到,客人是自长沙府而来。”
男子微微一愣,脸色当即一变,下意识沉吟道:“长沙府?难道贼人退兵了?”
福伯走上前去,搀扶着男子起身,在男子鬓边看见几缕银丝,心中忽地泛起一阵酸楚道:“少爷平日思虑过多,竟已是早生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