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丫头也在林姑娘这边吃过饭。有的时候,饭剩下来,林姑娘就端着饭送给王丫头去。中饭吃不完,晚饭又来了,晚饭剩了一大碗在那里,早饭又来了。这些饭,过夜就酸了,虽然酸了,开初几天,母亲还是可惜,也就把酸饭吃下去了。林姑娘和她的母亲都是不常见到米粒的,大半的日子,都是吃麦粑。
林姑娘到河边也不是从前那样悠闲的样子了,她慌慌张张的,脚步走得比从前快,水桶时时有水翻撒出来。王丫头在半路上喊她,她简直不愿意搭理她了。王丫头在门口买了两个小鸭,她喊着让林姑娘来看,林姑娘也没有来。林姑娘并不是帮了下江人就傲慢了,谁也不理了。其实她觉得她自己实在是忙得很。本来那下江人并没有许多事情好作,只是扫一扫地,偶尔让她到东阳镇上去买一点如火柴,灯油之类,再就是每天到那小镇上去取三次饭。因为是在饭馆里边包的伙食。再就是把要洗的衣裳拿给她奶妈洗了再送回来,再就是把余下的饭端到家里去。
但是过了两个钟头,她就自动的来问问:
“有事没有?没有事我回去啦。”
这生活虽然是幸福的,刚一开初还觉得不十分固定,好像不这么生活,仍回到原来的生活也是一样的。母亲一天到晚连一根柴也不烧,还觉得没有依靠,总觉得有些寂寞,到晚上她总是拢起火来,烧一点开水,一方面也让林姑娘洗一洗脚,一方面也留下一点开水来喝,有的时候,她竟多余的把端回来的饭菜又都重热一遍,夏天为什么必得吃滚热的饭呢?就是因为生活忽然想也想不到的就单纯起来,使她反而起了一种没有依靠的感觉。
这生活一直过了半个月,林姑娘的母亲才算熟悉下来。
可是在林姑娘,这时候,已经开始有点骄傲了。她在一群小同伴之中,只有她一个月可以拿到四块钱。连母亲也是吃她的饭。而那一群孩子,飞三小,李二牛,刘二妹……还不仍旧去到山上打柴去,就连那王丫头,已经十五岁了,也不过只给下江人洗一洗衣裳,一个月还不到一块钱。还没有饭吃。
因此林姑娘受了大家的忌妒了。
她发了疟疾不能下河去担水,想找王丫头替她担一担。王丫头却坚决的站在房檐底下,鼓着嘴无论如何她不肯。
王丫头白眼眉的祖母,从房檐头取下晒衣服的杆子来吓着要打她。可是到底她不担,她扯起衣襟来,抬起她的大脚就跑了。那白头发的老太婆急得不得了,回到屋里跟她的儿媳妇说:
“陇格多的饭,你没吃到!二天林婆婆送过饭来,你不张嘴吃吗?”
王丫头顺着包谷林跑下去了,一边跑着还一边回头张着嘴大笑。
林姑娘睡在帐子里边,正是冷得发抖,牙齿碰着牙齿,她喊她的奶妈,奶妈没有听到,只看着那连跑带笑的王丫头,她感到点羞,于是也就按着那拐腿的膝盖,走回屋来了。
林姑娘这一病,病了五六天。她自己躺在**十分上火。
她的妈妈东家去找药,西家去问药方。她的热度一来时,她就在**翻滚着,她几乎是发昏了。但奶妈一从外边回来,她第一声告诉她奶妈的就是:
“奶妈,你到先生家里去看看……是不是喊我?”
奶妈坐在她旁边,拿起她的手来。
“林姑娘,陇格热哟,你喝口水,把这药吃到,吃到就好啦!”
林姑娘把药碗推开了。母亲又端到她嘴上,她就把药推洒了。
“奶妈,你去看看先生来,先生喊我不喊我。”
林姑娘比母亲更像个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