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诗经》之后,我又和果麦的几位年轻朋友合作,编撰了这部新的《楚辞》解注。从编撰的宗旨来说,主要是为了提供一部具有学术基础,可靠、易读、令人喜爱的读本,希望并非专业出身的读者,能够亲切地走近这部古老的文学经典。解注的内容,广泛利用了历代名家的成果,不讲求标新立异,但具体工作过程仍然是审慎而仔细的:有时前人成说不能使我们信服,提出自己的见解也很自然。譬如《天问》一篇的文脉,本书的解析与各家纷异之说都不同。我相信,这个本子读起来,应该比其他注本清晰明白。
为了便于理解,把我和章培恒先生合作主编的《中国文学史》中关于楚辞的一章略加删改,作为这篇后记的主要内容。
楚文化和楚辞的形成
长江流域同黄河流域一样,很早就孕育着古老的文化。楚民族兴起以后,成为这一地域文化的代表。战国时期,楚势力西抵汉中,东临大海,在战国诸雄中,版图最大,人口最多。最后楚为秦所灭,但楚地的反秦起义,又成为推翻秦王朝的主要力量。汉王朝的建立,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认为是楚人的胜利。秦、汉大一统,最终完成了南北文化的融汇,也由此形成了伟大的“汉族”。
楚民族在其发展过程中,不断与中原文化交流。同时楚文化始终保持着自身强烈的特征,因而楚人长期被中原国家看作野蛮的异族。楚国的国家制度不够成熟,用于维护统治秩序、等级关系的政治与伦理思想远不及北方文化完密。与此相应,原始宗教——巫教的盛行等,都被看作楚文化落后的表现。但在其他方面,却远远超过中原文化。理解这一点,对于理解楚辞十分重要。
南方地理环境的优越性使谋生较为容易,至少在春秋以后,楚国的财力物力已明显超过北方国家。屈原《招魂》中描绘楚国宫廷内极其奢华的享乐景象,也须有雄厚的物质基础。同样因为在南方谋生比较容易,途径也多,不需要组成强大的集体以克服艰难的自然环境、维持生存,所以楚国没有形成像北方国家那样严密的宗法政治制度。个人受集体的压抑较少,个体意识相应就比较强烈。
丰富的物质条件,较少压抑而显得活跃的生活情感,造成了楚国艺术的高度发展。在中原文化中,中庸平和被视为艺术的极致。而楚国的艺术,都是在注重审美愉悦的方向上发展,充分展示出人们情感的活跃性。
以春秋战国时代而论,楚文化与中原文化各有特点、各有所长。如果单就艺术领域而言,以楚文化的成就为高,《楚辞》则代表了楚文化的辉煌成就。楚文化中较强的个体意识、激烈动**的情感、奇幻而华丽的表现形式等等,也都呈现于《楚辞》中。
“楚辞”其本义,当是泛指楚地的歌辞,后来才成为专称,指以战国时楚国屈原的创作为代表的新诗体。西汉末,刘向辑录屈原、宋玉及汉代人模仿这种诗体的作品编纂成集,命名为《楚辞》。这是《诗经》以后,我国古代又一部具有深远影响的诗歌总集。由于屈原的《离骚》是楚辞的代表作,所以楚辞又被称为“骚”或“骚体”。汉代人还普遍把楚辞称为“赋”。
楚辞的形成,同楚地的歌谣有密切关系。楚是一个音乐舞蹈发达的地方,现存歌辞较早有《孟子》中记录的《孺子歌》,这种歌谣到秦汉时还十分流行,如刘邦有《大风歌》等。体式上,每句可长可短,在句尾或句中多用语气词“兮”字,这也成为楚辞的显著特征。楚辞虽脱胎于楚地歌谣,却已发生了重大变化。汉人称楚辞为赋,取义“不歌而诵谓之赋”。屈原作品除《九歌》外都是长篇巨制,显然不适宜歌唱,不应当作歌曲来看待。也不是像散文那样的读法,而是需要用一种特别的声调来诵读。楚辞摆脱了歌谣的形式,才能使用繁丽的文辞,容纳复杂的内涵,表现丰富的思想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