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贵夫人的脸色不时有些发红,并且用那种像闪电一般迅速的眼光,向轻率的波尔多斯望一下。于是,波尔多斯在四处张望的时候,露出了愤怒的神情。那明明白白是一种火辣辣地刺激那个披黑纱的贵夫人的巧妙方法,因为她使劲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揉着自己的鼻尖,在长凳上失望地露出焦躁的样子。
波尔多斯望着这种情形,重新卷着上嘴唇的胡子,又拉着下嘴唇的,并且开始对着一个坐在唱诗台旁边的漂亮贵夫人挤眉弄眼。那不仅是一个漂亮的贵夫人,而且无疑是一个地位很高的贵夫人。因为她背后站着一个小黑奴和一个侍女,前一个带来了垫子给她垫着膝盖跪下,后一个手里提着绣了勋徽的袋子,其中装的是那本给她望弥撒的书。
披黑纱的贵夫人诡谲地追随着波尔多斯四处张望的眼光,最后,看到它们停留在那个跪在丝绒垫子上,并且带着小黑奴和侍女的贵夫人的身上了。
在这段时间里,波尔多斯的手段使用得很谨慎:他眨眨眼睛,把手指头搁在嘴唇上,发出一阵阵若有若无的恼人微笑,实际上却惹恼了那个被他蔑视的美妇人。所以,她如同承认咎由自取似的拍着胸脯,迸出一个“呃姆”的声音。
这个声音非常响,大家全回过头来看她,连那个跪着红丝绒垫子的贵夫人也转过身来。波尔多斯简直不动一点声色,其实呢,他什么都明白,不过他故意装不知道。
那个跪着红丝绒垫子的贵夫人,在那个披黑纱的贵夫人的心上,造成了一个深刻的印象。因为她长得非常美,所以使得另一个觉得她真是一个可怕的竞争者。这印象也影响到波尔多斯,他认为她比披黑纱的贵夫人美得多。
这印象也影响到达达尼昂,他认出她就是从前他在麦安、在加来和在多弗尔遇见过的那个女人,也就是被那个迫害过他的汉子,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汉子用“米莱迪”这个称谓向她打招呼的那个女人。
达达尼昂的眼光没有丢开那个跪着红丝绒垫子的贵夫人,同时他盯牢了波尔多斯的那个使他很感兴趣的巧妙行动。他认为自己猜着了,披黑纱的贵夫人就是熊罴街的律师夫人,尤其因为圣勒教堂和那条街相距并不十分远。他也用归纳法猜到了,波尔多斯正替自己在商底伊的失败报复。那一次,律师夫人在自己的钱袋方面表现得很执拗。
不过在这种场面里,达达尼昂没有发现谁的脸和波尔多斯献出的殷勤相呼应,所以那仅仅是他的妄想和幻梦。然而,对于一种真实的爱情来说,对于一种真正的妒忌来说,哪儿还有比妄想和幻梦更真实的东西?
讲道结束了,律师夫人向着圣水盂走去。波尔多斯却越过她的身边,赶到了前面,把整只手浸在水里,而不是仅仅一个手指头。律师夫人微笑了,以为波尔多斯这样分外出力,一定是为了她。但她立即又很伤心地发现,自己弄错了:
在她走到和他相距三四步的时候,突然看见他正回过头来,凝视那个本来跪在丝绒垫子上的贵夫人。此时她才发现,这一位不仅已经站起来,而且带着小黑奴和侍女向圣水盂前走了过来。
她走到波尔多斯身边了,波尔多斯的手正湿淋淋地从圣水盂里抽出来。那个美貌的女信徒的苗条的手,和波尔多斯那只大手接触了一下。她带着微笑在胸脯上画个十字,走出了教堂。
在律师夫人眼里,这事情发展得太过分了,她再也不怀疑这个贵夫人和波尔多斯是在互献殷勤。倘若自己是一个崇高的贵夫人,她是会晕倒的,但她仅仅是一个律师夫人,只能够带着一种抑郁的怒气向火枪手说:
“波尔多斯先生,您不送点圣水给我吗?”
波尔多斯听到这个声音,如同一个人沉睡百年之后醒来一般,轻轻地跳了一下。
“夫……夫人!”他大声说,“的确是您吗?您先生,那位亲爱的戈革纳尔先生,身体可好?他可是和以前一样吝啬?这一次讲道长达两小时,我简直没有望见您,眼睛真不知到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