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达尼昂到队部里去的那天,那里人群拥挤,气象威严。尤其是从一个来自原籍的外省人的眼里看来,就更是如此了。尽管他的省份是加斯科涅,而达达尼昂的同乡人在那个时代又是以不容易任人威胁著名的。事实上,他一跨过那扇钉满方头长钉的厚实大门,就陷到了一群军人当中。他们在院子里往来交错地行走,互相诘问,互相争闹,结成堆儿闹着玩。要从那些旋流当中走出一条路,除非是军官、大贵族,或者漂亮的妇人。
我们的青年人穿过的,正是这种杂沓凌乱的场面。他的心跳得厉害,一只手握住他的长剑,让它靠着自己的瘦腿,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毡帽边,脸上露出外省人极力想表示沉着,却又显得局促不安的微笑。穿过人群,他才呼吸得自由一些。不过他知道,别人都在回头望他。达达尼昂有生以来始终颇有自信,直到这一天,他才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可笑的。
谁知走到了台阶跟前,情况比刚才更糟:在靠近地面的那些石级上,有四个火枪手正轮流斗剑玩耍,同时还有十一二个同队的火枪手在平台上等候轮到自己参加进去。
他们四个人中间,有一个站在最高的一级,拿着出了鞘的剑去制止,或者至少用尽方法去制止其余三个人跑上来,其余三个人则劳而无功地用他们很灵活的剑法去攻击他。
达达尼昂起初以为那些兵器都是练习剑术的花剑,相信它们的头上都带着小圆球儿。但是不久他望见有人皮肤上受到一些轻伤,就知道每一件兵器都是磨出了锐利锋芒的。每逢刺出一道轻伤,不仅是旁观者,就连当局者都笑得和疯子一样。
这时候,那个站在上边的人,神妙地压制住他的那些对手。大家都团团地围着他们:这种比剑的条件规定,哪一个人若是被对手刺着一下就得出局,而且得把谒见队长的权利让给刺人的人。有三个人在五六分钟之间,都被上边的那个人刺着了,一个在手上,一个在下巴上,一个在耳朵上,而刺人的人却一点儿也没有被刺着。根据原来的约定,这种巧妙的手腕使他得到了三次优待。
他这样做并不很困难,不过他却想叫人觉得惊异,这种游戏使得我们的青年旅客吃惊了。在他自己那居民的头脑向来非常容易冒火的省里,他也曾经见过好些比初步的决斗略为紧张一点的事情,然而眼下这四个游戏者所进行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游戏,在他看来确实是平生所见的一切游戏当中最骇人听闻的。
他以为自己被人带到了有名的巨人国,格列佛曾经到过那地方,并且大受惊骇。
然而,达达尼昂要走的地点并非到此为止,前面还有平台和前厅。
在平台上,没有人打架了,只有人谈女人的事;在前厅里,谈的却是宫廷的事。在平台上,达达尼昂脸上发红;在前厅里,他身上发抖。
他原是一个具有活跃而荒诞的想象力的人,在加斯科涅那个地方,这种想象力使得青年女佣,有时甚至是青年主妇们,都认为他是可怕的。现在他听见的这些情场奇闻和风流豪兴,不仅和那些最出名的人物有关,而且又详尽得几乎毫无掩蔽,因此更加提高了内容的趣味性。他觉得自己即使在狂呓中间,也梦想不到那种奇闻的一半和那种豪兴的四分之一。
倘若说他对于善良风俗的爱护心情在平台上受到了顶撞,那么他对红衣主教的敬佩心情就在前厅里受到了挫折。因为这时候,达达尼昂听见有人高声批评红衣主教的私生活和震动欧洲的政治企图,从前多少位高力强的贵族,都因为在这两方面寻根究底而受到了惩罚,所以达达尼昂不禁大为吃惊了。
红衣主教原是被达达尼昂老翁尊敬的大人物,现在却成为特雷维尔先生的火枪手嘲笑的对象。他们嘲笑他那双膝相触、脚向外弯的腿,和他那条弓形的脊梁。又有三五个火枪手,把红衣主教的情妇艾吉永夫人和侄女孔巴莱夫人编成好些小曲唱起来。另外,又有好几个协同攻击红衣主教的小跟班和卫士,这一切全使得达达尼昂认为是绝不会真有其事的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