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阿多斯郑重地说,“请您这样想,只有死了的人才不会在世界上再被人遇见。这种情况,您正像我一样,也多少知道一些,对吗?现在,如果您的情妇没有死,如果我们刚才看见的是她,那么您一定迟早可以和她重新会面。也许,老天,”接着,阿多斯用他那种特有的沉郁音调,又说了一句,“也许比您所指望的还早一些。”
七点半了,那辆车子比原来约定的迟来了二十几分钟。达达尼昂的朋友们对他提起,还有另外一个人要去拜访。同时却要他考虑,如果想作罢不去拜访,那在时间上还不算迟。
不过,达达尼昂是个倔强又好奇的人,早就暗自决定要到红衣主教府里去,并且要知道法座想和他谈些什么,所以不管怎样,也无法变更他的决定。
他们来到了圣何诺雷街和红衣主教府前的广场,看见了那十二个被邀来的火枪手正一面散步,一面等候他们。直到这时候,他们才对那十二个人说明,请他们来是怎么一回事。
在国王的火枪手的光荣团体里,达达尼昂是很出名的,大家都知道他不久就可以在队里补上一个名额,因此都预先把他当作一个同队的弟兄看待。由于这类原因,火枪队的每一个弟兄,都十分热忱地接受了这个受人托付的任务。并且,根据一般的可能性,无非是要对红衣主教先生和他的部下恶作剧一番,而这些正直的世家子弟对于这一类的遣派,原是一向有准备的。
阿多斯把十二个火枪手分成了三组,自己指挥着其中的一组,把第二组交给阿拉密斯,第三组交给波尔多斯,随后每一组都埋伏在一扇大门的对面。
达达尼昂本人勇敢地从正面的大门进去了。
这个青年人虽然觉得自己有了雄厚实力的支持,不过在一步步踏上那段宽大的台阶时,却不是没有顾虑的。他对付米莱迪的行径,固然不像是什么叛国行为,然而他却怀疑,那些存在于这个女人和红衣主教之间的政治关系。此外,那位被他收拾得很厉害的瓦尔德,又是法座身边的一个得力助手,而且达达尼昂知道,法座如果对于仇敌是可怕的,那他对于朋友却是极为关心的。
他摇着头自言自语了:
“如果瓦尔德把我和他的全部经过都告诉了红衣主教,如果他认得出我的样子,这第一层是用不着怀疑的,而第二层是可能的,那么我现在应当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差不多被判了罪的人。不过,他为什么一直等候我到今天呢?这是很简单的,米莱迪可能带着那种使她变得格外动人的虚伪悲伤控诉了我,而且最后的那件罪案也可能使得底细都暴露出来。”
他接着又暗自说道:
“幸而,我那些知己的朋友都在外边,他们是不肯袖手旁观的。但特雷维尔先生的火枪队,是不能单独和红衣主教开战的,红衣主教握着整个法国的兵权。在他跟前,王后失去权力,国王失去意志。达达尼昂,我的朋友,你原是勇敢的,你有许多很优良的品质,可女人却会把你断送掉!”
这是他走进前厅的时候,对自己下的悲惨结论。他把原来的信交给了值班的传达,传达引他走进候客厅,自己再向府内走去。
在那个候客厅里,有红衣主教先生的五六个卫士。他们认得达达尼昂,又知道他从前刺伤过茹萨克,因此都带着一种异样的微笑望着他。
这种微笑在达达尼昂的眼里是一种不祥之兆。
不过,我们这个加斯科涅人是不容易被威胁压倒的,或者更不如说他仗着他故乡的人天生有的强烈的自负之感,每逢有什么类似恐惧的情感在他心里穿过的时候,他总不容易让别人窥见他的心灵。所以,现在他得意扬扬地在卫士先生们前面站着,一只手支在腰上,保持着态度上的尊严。
传达回来了,他向达达尼昂做了个手势,叫他跟他走。青年人仿佛觉得卫士们一面望着他走开,一面在低声交谈。
他走完一条过道,穿过一间大客厅,然后走进一间图书室,看见自己面对着一个坐在书桌前写字的人。传达引了他进来就悄悄地走了。达达尼昂站着不动,仔仔细细观察那个人。
起初,达达尼昂以为自己要和一个查阅案卷的司法官员打交道。不过,他发现书桌前面的人一面写字,或者更不如说修改好些行长短不一的字句,一面用手指头计算着音缀,他才明白自己面对着一个诗人。
过了一会儿,诗人把手稿合拢,手稿的封面上写着:《米拉姆》[1](五幕悲剧)。然后,他抬起头来。
达达尼昂认出了,那正是红衣主教。
[1]《米拉姆》:17世纪法国的一部悲剧,相传是黎塞留假借他人姓名编纂、发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