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觉得似乎来了,便见一个长毛走进来了。所谓长毛是怎样的人我并不看见,不过直觉他是个长毛,大约是一个穿短衣而拿一把板刀的人。这时候,我不自觉的已经在侧屋里边了;从花墙后望出去,却见得法(或得寿)已经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反背着手,专等着长毛去杀他了。以后的景致有点模胡了,仿佛是影戏的中断了一下,推想起来似乎是我赶出去,把长毛杀了。得法听得噗通的一颗头落地的声音,慢慢的抬起头来一看,才知道杀掉的不是自己,却是那个长毛,于是从容的立起,从容的走出去了。在他的迟钝的眼睛里并不表示感谢,也没有什么惊诧,但是因了我的多事,使他多要麻烦,这一种烦厌的神情却很明显的可以看出来了。
三 诗人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诗人(当然是在梦中),在街上走着搜寻诗料。
我在护国寺街向东走去,看见从对面来了一口棺材。这是一口白皮的空棺,装在人力车上面,一个人拉着,慢慢的走。车的右边跟着一个女人,手里抱着一个一岁以内的孩子。她穿着重孝,但是身上的白衣和头上的白布都是很旧而且脏,似乎已经穿了一个多月了。她一面走,一面和车夫说着话,一点都看不出悲哀的样子。——她的悲哀大约被苦辛所冻住,所遮盖了罢。我想像死者是什么人,生者是什么人,以及死者和生者的过去,正抽出铅笔想写下来,他们却已经完全不见了。
这回是在西四北大街的马路上了。夜里骤雨初过,大路洗的很是清洁,石子都一颗颗的突出,两边的泥路却烂的像泥塘一般。东边路旁有三四个人立着呆看,我也近前一望,原来是一匹死马躺在那里。大车早已走了,撇下这马,头朝着南脚向着东的摊在路旁。这大约也只是一匹平常的马,但躺在那里,看去似乎很是瘦小,从泥路中间拖开的时候又翻了转面,所以他上边的面孔肚子和前后腿都是湿而且黑的沾着一面的污泥。他那胸腹已经不再掀动了,但是喉间还是咻咻的一声声的作响,不过这已经不是活物的声音,只是如风过破纸窗似的一种无生的音响而已。我忽然想到俄国息契特林的讲马的一生的故事《柯虐伽》,拿出笔来在笔记簿上刚写下去,一切又都不见了。
有了诗料,却做不成诗,觉得非常懊恼,但也徼幸因此便从梦中惊醒过来了。
四 狒狒之出笼
在著名的杂志《宇宙之心》上,发现了一篇惊人的议论,篇名叫做“狒狒之出笼”。大意说在毛人的时代,人类依恃了暴力,捕捉了许多同族的狒狒猩猩和大小猿猴,锁上铁链,关在铁笼里,强迫去作苦工。这些狒狒们当初也曾反抗过,但是终抵不过皮鞭和饥饿的力量,归结只得听从,做了毛人的奴隶。过了不知多少千年,彼此的皮毛都已脱去,看不出什么分别,铁链与笼也不用了,但是奴隶根性已经养成,便永远的成了一种精神的奴族。其实在血统上早已混合,不能分出阶级来了,不过他们心里有一种运命的阶级观,譬如见了人己的不平等,便安慰自己道,“他一定是毛人。我当然是一个狒狒,那是应该安分一点的。”因为这个缘故,彼此相安无事,据他们评论,道德之高足为世界的模范。……但是不幸据专门学者的考察,这个理想的制度已经渐就破坏,狒狒将要扭开习惯的锁索,出笼来了。出笼来的结果怎样,那学者不曾说明,他不过对于大家先给一个警告罢了。
这个警告出来以后,社会上顿时大起恐慌。大家——凡自以为不是狒狒的人们,——两个一堆,三个一攒的在那里讨论,想找出一个万全的对付策。他们的意见大约可以分作这三大派。
一,是反动派。他们主张恢复毛人时代的制度,命令各工厂“漏夜赶造”铁链铁笼,把所有的狒狒阶级拘禁起来,其正在赶造铁链等者准与最后拘禁。
二,是开明派。他们主张教育狒狒阶级,帮助他们去求解放,即使不幸而至于决裂,他们既然有了教育,也可以不会有什么大恐怖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