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睁着眼睛,张着嘴,幻想着,也说不出从哪时开始幻想的,因为他什么都没看见。忽然他吃了一惊。在他前面,花园里一条小径拐弯的地方,有两个女人对他望着。一个是穿着孝服的少妇,面目姣好并不端正,浅浅的金色头发,个子高大,仪容典雅,懒洋洋地侧着头,眼神又和善又俏皮地瞅着他。另外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站在母亲背后,也穿着重孝,脸上的表情活脱是想傻笑一阵的孩子。母亲一边望着克利斯朵夫,一边做着手势叫小姑娘不要做声;她可双手掩着嘴巴,好似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没笑出来。那是一张鲜艳的、又红又白的圆脸;小鼻子太大了一些,小嘴巴太阔了一些,小小的下巴颏儿很饱满,眉毛细致,眼神清朗,一大堆金黄的头发编着辫子,一个圈儿盘在头顶上,露出一个浑圆的颈窝和又光又白的脑门:总而言之,活像克拉纳赫[1]画上的脸庞。
克利斯朵夫出其不意地看到这两个人,愣住了。他非但不逃,反而像钉在了他的位置上。直到年轻的太太装着又可爱又揶揄的神气,笑盈盈地向他走近了几步,他方始惊醒过来,从界石上不是跳下而是滚下,把墙上的石灰抓去了一大块。他听见人家用和善的亲热的口气叫了他一声“孩子”,接着又有一阵儿童的笑声,轻快清脆,像鸟的声音。他在小路上手和膝盖都着了地,稍微愣了愣,马上拔步飞奔,仿佛怕人追赶似的。他非常难为情,回到自己卧房里一个人的时候,更羞得厉害了。从此他不敢再走那条小路,唯恐人家埋伏在那儿等他。要是非经过那屋子,他就挨着墙根,低着脑袋,差不多连奔带跑地走过,决不敢回头瞧一眼。问时,他可念念不忘地想着那两张可爱的脸;他爬上阁楼,脱了鞋子,使人听不见脚步声,从天窗里远望克里赫家的住宅和花园,虽然明知道除了树怄和屋顶上的烟突以外什么都瞧不见。一个月以后,在每周举行的音乐会中,他演奏一阕自己作的钢琴与乐队的协奏曲。正弹到最后一段,他无意中瞥见克里赫太太和她的女儿,坐在对面的包厢中望着他。这是完全想不到的,他呆了一呆,几乎错过了跟乐队呼应的段落。接着他心不在焉地把协奏曲弹完了。弹完以后,他虽不敢向克里赫母女那边望,仍不免看见她们的拍手有点儿过分,仿佛有心要他看到似的。他赶紧下了台。快出戏院的时候,他在过道里又看见克里赫太太只和他相隔几排人,似乎特意等他走过。说他不看见她是不可能的:但他只作没有看见,马上回过头来,打戏院的边门急急忙忙走了出去。过后他埋怨自己不应当这样,因为他很明白克里赫太太对他并没恶意。可是他知道,要是同样的情形再来一次的话,他一定还是逃的。他怕在路上撞见她:远远地看到什么人有点儿像她,就立刻换一条路走。
结果还是她来找他。
有一天他回家去吃午饭,鲁意莎得意洋洋地告诉他,有个穿制服的仆人送来一封信,是给他的;说着她递过一个黑边的大信封,反面刻着克里赫家的爵徽。克利斯朵夫拆开信来,内容正是他怕读到的:
本日下午五时半敬请
光临茶叙,此致
宫廷乐师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脱先生。
约瑟芬·冯·克里赫夫人启
“我不去,”克利斯朵夫说。
“怎么!”鲁意莎喊道,“我已经回报人家说你去的了。”
克利斯朵夫跟母亲吵了一场,埋怨她不该预闻跟她不相干的事。
“仆人等着要回音。我说你今天正好有空。那个时候你不是没事吗?”
克利斯朵夫尽管怄气,尽管赌咒说不去,也是没用,这一下他是逃不过的了。到了邀请的时间,他脸上挺不高兴地开始穿扮,心中可并不讨厌这件意外事儿把他的闹别扭给制服了。
克里赫太太当然一眼就认出,音乐会中的钢琴家便是那个乱发蓬松的,在她花园墙顶上伸头探颈的野孩子。她向邻居们打听了一下他的事,被孩子那种勇敢而艰苦的生活引起了兴趣,想跟他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