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以来,他不得不辞退大学教席;一天坏似一天的身体不容许他再继续授课。正当他躺在**闹病的时候,书商华尔夫照例派人送来一包新到的乐谱,其中就有克利斯朵夫的歌集。他单身住着,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几个少数的家属久已死了,只有一个年老的女仆照料。而她欺他病弱,每样事都自做主张。两三个和他一样高年的朋友不时来瞧瞧他;但他们身体也不大行,气候不好的时节也躲在家里,疏于访问了。那时正是冬季,街上盖满正在融化的雪。苏兹整天没看到一个人。房里很黑,窗上蒙着一层黄色的雾,像幕一样的挡住了视线;炉子烧得挺热,教人累得很。邻近的教堂里,一座十七世纪的古钟每刻钟奏鸣一次,用那种高低不匀,完全不准的声音唱着赞美诗中的断片零句,快乐的气息听来非常勉强,尤其在你心里不高兴的时候。老苏兹背后垫着一大堆靠枕咳个不停。他拿着一向喜欢的蒙田的集子想念下去,但今天念起来不像平时那么有味,就让书本在手里掉了下去。他喘着气,呼吸很困难,出神似的在那里幻想。送来的乐谱放在**,他没勇气打开来,只觉得心里很悲伤。终于他叹了口气,仔细解开绳子,戴上眼镜,开始读谱了。但他的心在别处,老想着排遣不开的往事。
他一眼瞥见一支古老的赞美歌,那是克利斯朵夫采用一个诚朴虔敬的诗人的辞句,而另外加上一种新的表情的,原作是保尔·格哈特的《基督徒流浪曲》:
希望吧,可怜的灵魂,
希望之外还得强毅勇猛!
…………
等待啊,等待:
你就会看到
欢乐的太阳!
这些赞美歌的辞句是老苏兹熟悉的,但他从来没听见这种口吻……那已经不是单调到使你心灵入睡的,恬淡而虔敬的情绪,而是像苏兹的心一样的一颗心,比他更年轻更坚强的心,在那里受着痛苦,存着希望,希望看到欢乐,而真的看到了。他的手索索地抖着,大颗的泪珠从腮帮上淌下。他又往下念:
起来吧,起来!跟你的痛苦,
跟你的烦恼,说一声再会!
让它们去吧,一切烦扰你的心灵,
使你悲苦的东西!
克利斯朵夫在这些思想中间渗入一股年轻的刚强的热情,而在最后几句天真而充满着信念的诗中,还有他的英雄式的笑声:
统治一切、领导一切的
不是你,而是上帝
上帝才是君王,
才能统治一切,统治如律!
还有一节睥睨一切的诗句,是克利斯朵夫逞着少年的狂妄,从原诗中摘出来做他的歌的结论的:
即使所有的妖魔反对,
你也得镇静,不要怀疑!
上帝决不会退避!
他所决定的总得成功,
他要完成的总得完成,
他会坚持到底!
然后是一片轻快的狂热,战争的醉意,好似古罗马皇帝的凯旋。
老人浑身打战,气吁吁的追随着那激昂慷慨的音乐,犹如儿童给一个同伴拉着手望前飞奔。他心跳着,流着泪,嘟嘟囔囔地嚷着:
“啊!我的天!……啊!我的天!……”
他又哭,又笑。他幸福了,窒息了。接着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呛。老妈子莎乐美跑来,以为老人要完了。他继续哭着,咳着,嘴里叫着:“啊!我的天!……啊!我的天!”而在短促的换口气的时间,在两阵咳呛的过渡期间,他又轻轻地尖声笑着。
莎乐美以为他疯了。等到她弄明白了这次咳呛的原因,就很不客气地埋怨他。
“怎么能为了这种鬼事而搞成这副模样!把这个给我!让我拿走。不准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