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民族,一切艺术,都有它的虚伪。人类的食粮大半是谎言,真理只有极少的一点。人的精神非常软弱,担当不起纯粹的真理;必须由他的宗教、道德、政治、诗人、艺术家,在真理之外包上一层谎言。这些谎言是适应每个民族而各个不同的:各民族之间所以那么难于互相了解而那么容易彼此轻蔑,就因为有这些谎言作祟。真理对大家都是一样的,但每个民族有每个民族的谎言,而且都称之为理想;一个人从生到死都呼吸着这些谎言,谎言成为生存条件之一;唯有少数天生的奇才经过英勇的斗争之后,不怕在自己那个自由的思想领域内孤立的时候,才能摆脱。
由于一个极平常的机会,克利斯朵夫突然发觉了德国艺术的谎言。他早先的不觉察,并非因为他没有机会常常看见,而是因为距离太近,没有退步的缘故。现在,山的面目显出来了,因为他离得远了。
他在市立音乐厅的某次音乐会里。大厅上摆着十几行咖啡桌,大概有二三百张。乐队在厅的尽里头的台上。克利斯朵夫周围坐着些军官,穿着紧窄的深色长外套,胡子剃得很光,阔大的红红的脸,又正经又俗气;也有些高声谈笑的妇人,过分装作洒脱;天真的女孩子们露着全副牙齿微笑;胡髭满面,戴着眼镜的胖男子,活像眼睛滚圆的蜘蛛。他们每喝一杯酒总得站起来向什么人举杯祝贺健康,态度非常恭敬、虔诚,把脸色与说话的音调都变过了,好似念着弥撒祭里的经文,他们扮着庄严而可笑的神气互相敬酒。音乐在谈话声与杯盘声中消失了。可是大家把讲话和饮食的声音尽量压低。乐队指挥是个高大的驼背老人,挂在下巴上的须像条尾巴,往下弯的长鼻子架着眼镜,神气颇像一个语言学家。——这些典型的人物,克利斯朵夫久已熟识。但这一天,他忽然用着看漫画的目光看他们了。的确,有些日子,凡是平时不觉察的旁人的可笑,会无缘无故跃入我们眼里的。
音乐会的节目包括《哀格蒙特序曲》,瓦尔德退菲尔的《圆舞曲》《汤豪塞巡礼罗马》,尼古拉的《风流妇人》《阿塔利亚进行曲》,《北斗星》幻想曲。(《哀蒙格蒙特序曲》为贝多芬作品;《汤豪塞巡礼罗马》为瓦格纳歌剧《汤豪塞》中的一段;《阿塔利亚进行曲》为门德尔松所作;《北斗星》为梅亚贝尔所作的喜歌剧。)贝多芬的《序曲》奏得很照规矩,《圆舞曲》奏得很激昂。轮到《汤豪塞巡礼罗马》的时候,台下有开拔瓶塞的声音。克利斯朵夫邻桌的一个胖子,按着《风流妇人》的音乐打拍子,挤眉弄眼地做着福斯塔夫[2]的姿势。一位又老又胖的妇人,穿着天蓝衣衫,束着一条白带子,扁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皮色鲜红的胳膊,粗大的腰围,用洪大的嗓子唱着舒曼和勃拉姆斯的歌。她扬着眉毛,做着媚眼,睒着眼皮,忽左忽右地摇头摆脑,满月似的脸上挂着个肥大的笑容,穷形极相地做着哑剧。再没有她那副庄重老成的气息,简直像咖啡店里的歌女。这位儿女满堂的妈妈,居然还扮作痴騃的姑娘,想表现青春,表现热情;而舒曼的歌也就跟着像逗弄小娃娃的玩艺儿。大家都听得出神了。可是南德合唱班的人马一出台,听众的注意简直到了庄严的程度。合唱班一会儿咿咿唔唔的,一会儿大声叫吼的,唱了几支极有情致的歌:四十个人的声音等于四个人,似乎他们有意取消真正合唱的风格,只卖弄一些旋律的效果,凄凄楚楚地自以为极尽细腻,轻的时候像要咽气,响的时候又突然震耳欲聋,好似敲着大铜鼓;总之是既不浑厚,又不平衡,纯粹是柔靡不振的风格,令人想起波顿[3]的妙语:
“让我来装作狮子吧。我的叫吼可以跟嘴里衔着食物的白鸽的声音一样柔和,也可以叫人相信是夜莺的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