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名字叫赛丽纳。细腻的头发梳得很讲究,把她的高爽的圆额角和尖尖的耳朵露在外面;脸很清瘦,下巴长得妩媚大方;美丽的黑眼睛神气很聪明,没有一点儿猜忌心,非常柔和,是那种近视的眼睛;鼻子稍微大了一些;上嘴唇角有颗小痣;沉静的笑容使她有点儿虚肿的下嘴唇怪可爱地往前突着。她天性仁厚,人也活泼、风雅,但一点儿好奇心都没有。她很少看书,新出的作品是完全不知道的,从来不上戏院,不出去旅行,——那是当年旅行太多的父亲讨厌的,——不参加上流社会的慈善事业,——那是父亲批评得一文不值的,——绝对不想研究什么,——父亲嘲笑那些博学的女子,——难得离开那个围在高墙里头的像口大井般的园子。她并不怎么烦闷,尽量找些事消磨日子,快快活活地忍受她的命运。在她身上和她周围的气氛中间(女人到处都会无意识的创造自己的气氛),颇有夏尔丹画上的气息。那是一种和暖的静寂的境界,是面貌与态度之间的安详,迷迷糊糊地关切着例行工作;——也是家常生活中的诗意,对于每天按时按刻地思想与举动,始终那么深切爱好;——还有布尔乔亚的那种平凡的恬静,奉公守法,诚实不欺,安静地工作,安静地娱乐,可是照旧富有诗意。大方、健全、清白、纯洁,像面包,像香草;一派正直与善良。人物的和平,旧屋的和平,笑盈盈的心灵的和平……
克利斯朵夫对人的亲切与信赖也博得了她的信赖,做了她的好朋友;他们的谈话毫无拘束;她常常奇怪自己怎么会答复他某些问题;她对他说了许多对谁也没说过的事。
“那是因为你并不怕我的缘故,”克利斯朵夫跟她解释,“咱们没有谈恋爱的危险:咱们朋友太好了,不会走上这条路的。”
“你多好!”她笑着回答。
那种带着恋爱意味的友谊,最配一般暧昧的、喜欢玩弄感情的人的胃口,但对于性格健全的她,好像对于克利斯朵夫一样是可厌的。他们只是亲切的伴侣。
有一天他问她,有些下午她坐在园子里的凳上,膝上放着活计,几小时呆着不动的时候做些什么。她红着脸分辩,说并没有几小时,不过偶尔有几分钟,“继续讲她的故事”罢了。
“什么故事?”
“自己编的故事。”
“你自己编的?噢!讲些给我听吧!”
她说他太好奇了。她只告诉他,她并不把自己做故事的主角。
那他可奇怪了:“既然编故事,那么替自己编些美丽的故事,想象一种更幸福的生活,不是挺自然的吗?”
“要是我这样做了,我会绝望的。”
她因为泄漏了一些秘密的心事,脸红了;接着她又说:“我在园子里吹到一阵风就很快活。园子仿佛有了生气。而且倘使那阵风强劲峭厉,从远地方吹来的话,它给你带来多少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