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莱一出现,立刻来了个满堂彩,妇女们还站起来想看个仔细。克利斯朵夫恨不得用眼睛把他吞下去。阿斯莱的相貌很年轻很清秀,可是有些虚肿、疲倦;鬓角已经不剩什么,在蜷曲的黄头发中间,头顶有点儿秃了。眼睛是蓝的,目光没有神。淡黄的短髭下面,那张带有嘲弄意味的嘴巴老是在那里微微扯动。他身躯高大,好似站不稳的样子,可并非为了局促,而是由于疲倦或是厌烦。他的指挥的艺术灵活而带点儿任性,整个高大而脱骱似的身子在那里波动,手势忽而柔媚忽而激烈,像他的音乐一样。可见他非常神经质;而他的音乐也反映出这种性格。一向无精打采的乐队这时也感染了那种震**颠动的气息。克利斯朵夫呼吸迫促,虽然怕引起人家的注意,还是没法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他烦躁之极,站起身子,音乐给了他那么剧烈那么突兀的刺激,逼得他摇头摆脑,手舞足蹈,使邻座的人大受威胁,只能尽量躲闪他的拳脚。而且全场的人都兴奋若狂,音乐会的盛况比音乐本身更有魔力。末了,掌声跟欢呼声像雷雨似的倒下来,再加乐队依照德国习惯把小号吹得震天响,表示对作者致敬。克利斯朵夫得意之下,不由得浑身哆嗦,仿佛那些荣誉是他受到的。他很高兴看见阿斯莱眉飞色舞,像儿童一样地心满意足;妇女们丢着鲜花,男人们挥着帽子;大批的听众像潮水一般往舞台拥过去。每人都想握一握大音乐家的手。克利斯朵夫看见一个女人热烈地把他的手拿到唇边,另外一个抢着阿斯莱放在指挥台上的手帕。他莫名其妙地也想挤到台边,可是他要真的到了阿斯莱身边,马上会不胜惊惶得逃走。他像头羊似的低着脑袋在裙角与大腿之间乱钻,想走近阿斯莱,但他太小了,挤不过去。
祖父在大门口把他找到了,带他去参加献给阿斯莱的音乐会[2]。那时已经天黑了,点着火把。乐队里全体人员都在场,所谈的无非是刚才听到的神妙的作品。到了爵府前面,大家静悄悄地集中在音乐家的窗下。虽然阿斯莱跟众人一样早已知道,可是大家还装得非常神秘,在静寂的夜里开始演奏阿斯莱作品中最著名的几段。阿斯莱和亲王在窗口出现了,众人对他们欢呼,而他们俩也对大家行礼。亲王派了一个仆人来请乐师们到府里去。他们穿过大厅,壁上满是油画,绘着戴盔的**人物:深红的皮色,做着挑战的姿势;天上盖着大块的云像海绵一般。另外也有男男女女的大理石像,穿着铁片做的短裙。地毯那么柔软,走在上面没有一点儿声音。后来进入一间大厅,光亮如同白昼,桌上摆满着饮料和精美的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