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变成一片虚无,兵士的苦闷是单调、沉寂、休战,所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不堪忍受的生活。唯有高速度的行军,巨大的胜利,甚至巨大的死伤,还可以驱散一下疲惫和厌烦。这和战争的原因——民族的仇恨,经济的冲突,政治的纠纷,离得多远!上次大战,一个美国兵踏上法国陆地时,还会迸出一句充满热情和友爱,兼具历史意义的话:“拉斐德,我们来了。”此次大战他们坐在诺曼底滩头阵地看报,还不知诺曼底滩头阵地在什么地方。人为思想的动物,这资格被战争取消了。
兵士们的心灵,也像肉体那样疲惫……总而言之,一个人对于一切都厌烦。
例如第一师的士兵,在前线日夜跑路作战了二十八天……兵士们便超越了人类疲惫的程度。从那时起,他们昏昏地干去,主要因为别人都在这么干,而他们就是不这么干,实在也不行。
连随军记者也受不了这种昏昏沉沉的非人非兽的生活,时间空间都失去了意义。
到末了所有的工作都变成一种情感的绣帷,上面老是一种死板不变的图样——昨天就是明天,特路安那就是兰达索,我们不晓得什么时候可以停止,天啊,我太累了。(《勇士们》作者的自述)
这种人生观是战争最大的罪恶之一。它使人不但失去了人性,抑且失去了兽性。因为最凶恶的野兽也只限于满足本能。他们的胃纳始终是凶残的调节器。**裸的本能,我们说是可怕的;本能灭绝却没有言语可以形容。本能灭绝的人是什么东西,简直无法想象。
固然,《勇士们》一书中有的是战争的光明面。硬干苦干的成绩(“他们做的比应当做的还要多”),合作互助的精神(那些工兵),长官的榜样(一位师长黑夜里无意中妨碍了士兵的工作,挨了骂,默不作声地走开了),都显出人类在危急之秋可以崇高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还有世人熟知的那种士兵的幽默,在阴惨或紧张的场面中格外显得天真、朴实。那么无邪的诙谐,教后方的读者都为之舒一口苏慰的气,微微露一露笑容。可是话又说回来,这种诙谐实在是人性最后的遗留,遮掩着他们不愿想的战争的苦难。
是的,兵士除了应付眼前的工作,大都不用思想,但他们偶尔思想的时候,即是我们最伟大的宗教家也不能比他们想得更深刻、更慈悲。
“看着新兵入营,我总有些不好过,”巴克有一天夜里用迟缓的声调对我说,话声里充满着一片精诚,“有的脸上刚刚长了毛,什么事都不懂,吓又吓得要死,不管怎么样,他们中间有的总得死去……他们的被杀我也知道不是我的错处……但是我渐渐觉得杀死他们的不是德国人,而是我。我逐渐有了杀人犯的感觉……”
这种释迦牟尼似的话,却出自一个美国军曹之口。他并不追究真正的杀人犯。
可是我读完了《勇士们》,觉得他,他们,我们,全世界的人都应当追究真正的杀人犯。我们更要彻底觉悟:现代战争和个人的生存本能已经毫不相关,从此人类不能再受政治家的威胁利诱,赴汤蹈火地为少数人抓取热锅中的栗子。试想:那么聪明、正直、善良、强壮的“勇士们”,一朝把自己的命运握在自己手里,把他们在战争中表现的超人的英勇,移到和平事业上来的时候,世界该是何等的世界!
(原载《新语》半月刊一九四五年十一月第三期)
[1]《勇士们》,美国厄尼·派尔(ErniePyle)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