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一一年三月十日,他们从巴黎出发,但旅行的计划在数星期前已经决定了;三个孩子也不耐烦地等了好久了,老是翻阅那部西班牙文法,把大木箱关了又开,开了又关。终于动身了,雨果夫人租一辆大车,装满了箱笼行李,车内坐着母亲,长子阿贝尔,男仆一名,女仆一名。两个幼子虽然亦有他们的位置,却宁愿蹲在外面看野景。他们经过法国南部的各大名城,布卢瓦(Blois),图尔(Tours),博蒂埃(Poitiers)。昂古莱姆(Angoulême)的两座古塔的印象一直留在雨果的脑海里,到六十岁的时候,还能清清楚楚地凭空描绘下来。至于那西部的大商埠波尔多(Bordeaux),他只记得那些巨大无比的沙田鱼和比蛋糕还有味的面包。每天晚上,他们随便在乡村旅店中寄宿。多少日子以后,到达西南边省的首府:巴约纳(Bayonne)。从此过去,得由雨果将军调派的一队卫兵护送了,可是卫兵来迟了,不得不在城里老等。等待,可也有它的乐趣,巴约纳有座戏院,雨果夫人去买了长期票。第一个晚上,孩子们真是快乐得无以形容:“那晚上演的剧,叫作《巴比仑的遗迹》,是一出美好的小品歌剧……可喜第二晚仍是演的同样的戏!再来一遍,正好细细玩味……第三天仍旧是《巴比仑的遗迹》,这未免过分,他们已全盘看熟了;但他们依旧规规矩矩静听着……第四天戏目没有换,他们注意到青年男女在台下喁喁做情话。第五天,他们承认太长了些;第六天,第一幕没有完,他们已睡熟了;第七天,他们获得了母亲的同意不再去了。”
对于维克托,时间究竟过得很快;因为他们寄住的寡妇家里,有一个比他年纪较长的女孩,大约是十四五岁,在他眼里,已经是少女了。他离不开她:终日坐在她身旁听她讲述美妙的故事,但他并不真心地听,他呆呆地望着她,她回过头来,他脸红了。这是诗人第一次的动情……一八四三年,他写Lise一诗,有言:
Jeunesamourssivite épanoules,
Vous êtesl'aubeetlematinducoeur,
Charmeznoscoeurs, extasesinoules,
Etquandlesoirvientavecladouleur,
Charmezencornosames éblouies,
Jeunesamourssivite épanouies!
(大意)
转瞬即逝的童年爱恋,
无异心的平旦与晨曦,
抚慰我们的心灵吧,恍惚依稀,
即是痛苦与黄昏同降,
仍来安抚我们迷乱的魂灵,
啊,转瞬即逝的童年爱恋!
三月过去了,卫兵到了,全家往西班牙京城进发。
这是雨果将军一生最得意的时代,他把最爱的长子阿贝尔送入王官,当了西班牙王何塞(Joseph)的侍卫。欧仁和维克托被送入一所贵族学校。那里的课程是幼稚得可怜,弟兄俩在一星期中从七年级直跳到修辞班。那些当地的同学都是西班牙贵族的子弟,他们都怀恨战胜的法国人。雨果兄弟时常和他们打架,欧仁的鼻子被他们用剪刀戳伤了,维克托觉得很厌烦,忧忧郁郁地病倒了。母亲来看他,抚慰他。有一天,他在膳厅里和贝那王德侯爵夫人的四个孩子在一起玩耍时,忽然看见一个穿着绣花袍子的妇人高傲地走进来,严肃地伸手给四个孩子亲吻,依着年龄长幼的次序。维克托看到这种情景,益发觉得自己的母亲是如何温柔如何真切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法国人在西班牙的势力一天一天地瓦解了。雨果一家人启程回国,孩子们在归途上和出发时一样高兴。
这些经过不独在雨果老年时还能历历如绘般讲述出来,且在他的许多诗篇(如Orientales)许多剧本(如Hernani,RuyBlas)中,留下西班牙的鲜艳明快的风光和强悍而英武的人物。东方的憧憬,原是浪漫派感应之一,而东方色彩极浓厚的西班牙景色,却在这位巨匠的童稚的心中早已种下了根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