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制君主的权力,在法律上是无制限的,在事实上则不尽然。历代有志改革的君主,为旧势力所包围,以致遭废弑幽禁之祸的,正自不乏。这其间,由于意见的不同者半,由于保存权位之私者亦半。康有为是深知旧势力之不可侮的。所以他于德宗召见之时,力言请皇上勿去旧衙门,但增设新差使;擢用的小臣,赏以虚衔,许其专折奏事,就够了。[4]有为此等见解,原以为如此,则旧人不失禄位,可以减少其反对之力,然而权既去,禄位亦终于难保;即可保,亦属无味;这仍不足以满守旧阻挠者之所欲。况且亦有出于真心反对,并不为禄位起见的。而那拉后和德宗的不和,尤其是维新的一大阻力。
那拉后是很不愿意放弃权势的,她当时见德宗变法,很不谓然。于是以其党荣禄为直隶总督,总统近畿诸军,以巩固其势力。而使裕禄在军机上行走,以侦察德宗的举动。自然有不满意于德宗的大臣,用半虚半实的诏,谮诉于那拉后。而德宗也有“不容我变法,毋宁废死”的决心。于是帝后之间,嫌隙愈深。就有旧党将乘德宗到天津去阅兵,实行废立的风说,又有新党将利用袁世凯的新兵,围颐和园之说,而政变以起。
这一年八月,那拉氏由颐和园还宫,说德宗因病不能视事,复行垂帘听政,而幽帝于南海的瀛台。康有为之弟广仁和新党谭嗣同、刘光第、林旭、杨锐、杨深秀,同时被杀。时人谓之六君子。[5]康有为因奉德宗密诏,先期出京走香港。梁启超则于事变后走日本。新政一切废罢。和新政有关连的人,一切罢斥,朝右的新党一空。
然政治虽云复旧,人心则不能复变。于是康有为在海外立保皇党,图推翻那拉后,扶助德宗亲政。一九〇〇年,其党唐才常谋在武汉举事,事泄被杀。[6]有为等游说当时的大臣,亦没有敢听他的话,实行清君侧的。然而舆论的势力,则日日增长。梁启超走日本后,发行《清议报》,痛诋那拉后。便国内诸报,如上海的《苏报》等,亦有明目张胆,反对旧党的。其余各报,虽不敢如此显著,亦大都偏向维新。那拉后要想禁绝他,以其地在租界,未能办到。要想照会外国,拘捕康、梁,外人又认为国事犯,加以保护。于是守旧之念,渐变而为仇外之念。而帝后间的嫌隙,积而愈深。那拉后想行废立,其党以意讽示各公使,各公使都表示反对。乃先立端郡王载漪(yī)之子溥儁(jùn)为大阿哥,以觇舆情。而海外的华侨,又时时电请圣安,以示拥戴德宗。经元善在上海,亦合绅民等电争废立。太后要拘捕他,又被逃到澳门。于是后党仇外的观念愈甚,遂成为庚子拳乱的一因。
[1]譬如君主专制,是从前视为天经地义的,然而明末,黄宗羲著《明夷待访录》,对于君臣之义,即已根本怀疑,便是其一例。可参看第三编第四十六章。
[2]拳匪乱时,守旧大臣的意见,仍属此派,可参看下章。
[3]德宗的有志于变法,是很早的,当一八九四年,即中日开战的一年,即擢编修文廷式为侍读学士。那拉后因廷式为德宗所宠珍、瑾二妃之师,杖二妃;妃兄志锐,亦谪乌里雅苏台,廷式托病去。后亦革其职。至一八九五,即和日本定和约的一年,德宗和翁同龢谋变法,那拉后知之,又撤去同龢的毓庆宫行走,戊戌政变后,又夺其前大学士之职,交地方官严加管束。
[4]有为此等见解,为其素定的宗旨,可参看其所著《官制议·宋官制最善》篇。
[5]杨锐、林旭、刘光第、谭嗣同,当时都为军机章京。变法谕旨,大抵出此四人之手。章奏亦都交此四人阅看,当时旧党侧目,谓之四贵。
[6]参看第四编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