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攻击基督教最烈的,是习回回历法的杨光先。但他的主意,并不在乎历法。他曾说:“宁可使中国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国有西洋人。”他又说:“他们不婚不宦,则志不在小。其制器精者,其兵械亦精。”他们著书立说,说中国人都是异教的子孙,万一蠢动,中国人和他对敌,岂非以子弟拒父兄?“以数万里不朝不贡之人,来不稽其所从来,去不究其所从去;行不监押,止不关防;十三省山川形势,兵马钱粮,靡不收归图籍。百余年后,将有知余言之不得已者。” [6]杨光先之说如此:利用传教,以作侵略的先锋,这是后来之事——也可说是出于帝国主义者的利用,并非传教者本身的罪恶——基督教初入中国时,是绝无此思想的。杨光先的见解,在今日看起来,似乎是偏狭,是顽固。但是中国历代,本有借异教以创乱的人,而基督教士学艺之精,和其无所为而为之的精神,又是中国向来没有看见过的。这种迷信的精神,迷信不深的中国人,实在难于了解。杨光先当日,有此疑忌,却也无怪其然。不但杨光先,怕也是当日大多数人所同有的心理。即如清圣祖,他对于西洋传入的科学,可以说是颇有兴味的。对于基督教士,任用亦不为不至。然而在他的《御制文集》里,亦说“西洋各国,千百年后,中国必受其累”,[7]这正和杨光先是一样的见解。不过眼前要利用他们,不肯即行排斥罢了。人类的互相了解,本来是不大容易的。在学艺上,只要肯虚心研究,是非长短,是很容易见得的。但是国际上和民族间的猜忌之心,一时间总难于泯灭,就做了学艺上互相灌输的障碍。近世史的初期,科学输入的困难,这实在是一个大原因。
杨光先以一六六四年,上书攻击基督教士,一时得了胜利。汤若望等都因之得罪。当时即以监正授光先。光先自陈“通历理而不知历法”,再四固辞。政府中人不听。不得已任职。至一六六七年,因推闰失实,得罪遣戍。再用南怀仁为监正。自此终圣祖之朝,教士很见任用。传教事业,也颇称顺利。直至一七〇七年,而风波才再起。
原来利玛窦等的容许信徒拜天、拜祖宗、拜孔子,当时别派教士,本有持异议的。后来讦(jié)诸教皇。至一七〇四年,教皇乃立《禁约》七条,派多罗[8]到中国来禁止。多罗知道此事不可造次。直迟到这一年,才以己意发布其大要。圣祖和他辩论,彼此说不明白。大怒。命把多罗押还澳门,交葡萄牙人监禁。在中国的传教事业,是印度的一部分,本归葡萄牙人保护的。后来法国人妒忌他,才自派教士到中国。[9]葡萄牙人正可恶不由他保护的教士,把多罗监禁得异常严密。多罗就忧愤而死。然而教皇仍以一七一五年,申明前次的禁约。到一八年,并命处不从者以“破门”之罚。于是在华教士,不复能顺从华人的习惯,彼此之间,就更生隔碍。一七一七年,碣石镇总兵陈昂,说天主教在各省开堂聚众,广州城内外尤多,恐滋事端。请依旧例严禁,许之。一七二三年,闽浙总督满保,请除送京效力人员外,概行安置澳门。各省天主堂,一律改为公廨(xiè)。朝廷也答应了。[10]自此至五口通商以前,教禁就迄未尝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