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种社会阶层内,有时会遇见,甚至常常遇见这类“万事通”先生。他们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们把全部的智慧和才能,把经常活跃的好奇心,不可遏制地集中到一个方面。当然啦,现代的思想家一定会解释说,这是因为他们缺少比较重要的人生趣味和见解的缘故。不过,所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这几个字只是指着一个非常狭小的范围而言,就是说:某人在什么机关服务,他认识谁,他有多少财产,在哪一省当过省长,娶什么人为妻,妻子陪送多少嫁妆,他的堂兄弟是谁,表兄弟是谁,诸如此类。这类“万事通”大半穿着捉襟见肘的衣服,每月领十七卢布的薪俸。他们熟知底细的那些人物当然想不出他们这样做的动机,不过,他们有许多人从这种简直和整门科学相符的知识中得到充分的慰藉,达到自尊自大,甚至精神极度满足的地步。这倒真是一门富有魅力的科学。我看到一些文人学者、诗人和政治家,在这门科学里寻求而且居然找到了高度的舒适生活,达到了目的,甚至根本就靠这个起家。在这番闲聊的整个过程中,黑发的青年都在打哈欠,毫无目的地向窗外张望,急不可耐地期待旅程快点结束。他心神不定,而且心神不定得很厉害,几乎露出惊慌的样子。他的举止有些奇怪:有时似听非听,似看非看;有时笑起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而发笑。
“请问您贵姓?”满脸疙瘩的先生忽然对那个拿着包袱的金发青年发问。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梅什金公爵。”金发青年马上很爽快地回答。
“梅什金公爵吗?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吗?我不知道。我甚至都没有听说过。”官员一边沉思,一边回答说,“我说的不是姓,这个姓自古以来就有,在卡拉姆辛的史书里可以而且应该能找到它。我指的是您本人。真的,现在不管在什么地方都遇不到梅什金公爵族下的人了,简直是毫无踪迹。”
“那自然了!”公爵立刻回答说,“梅什金公爵一族的人,现在除了我以外,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我觉得,我是梅什金家最后的一个男人。至于我父亲一辈和祖父一辈的老人,他们都是乡下的田主。不过,我的父亲是士官学校出身,当过陆军少尉。我不知道叶潘钦将军夫人怎么也算是梅什金公爵的一族,大概她是族里的最后一个女人了……”
“嘿嘿嘿!自己族里的最后一个女人!嘿嘿!您说得多么幽默呀!”官员嘿嘿地笑起来。
黑发的人也冷笑了一声。金发青年吃了一惊,他奇怪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相当下流的俏皮话来。
“您要知道,我是完全无心说出来的。”他终于很惊异地解释了一句。
“当然当然。”官员很愉快地迎合着说。
“公爵,您在国外跟大学教授学过科学吗?”黑发的人突然问。
“是的……学过……”
“我可从来没有求过学。”
“我也只是学了一星半点罢了。”公爵补充说,几乎带着道歉的口气,“因为我有病,他们认为我不能按部就班地求学。”
“您认识罗果仁家的人吗?”黑发的人快嘴问道。
“不,我完全不认识。我在俄国认识的人很少。您姓罗果仁吗?”
“是的,我姓罗果仁,名叫帕尔芬。”
“帕尔芬吗?不就是那个罗果仁家的人吗……”官员特别郑重地说。
“是的,就是那个,就是那个。”黑发的人带着很无礼的急躁样子,连忙打断官员的话。不过,他从没有拿满脸疙瘩的官员当回事,一开始就只对公爵一个人说话。
“但是……这是怎么回事呢?”官员惊讶得发呆了,他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他的整个面孔立刻露出一种崇拜和谄媚,甚至畏惧的神情。“您就是那位世袭荣誉公民谢敏·帕尔芬诺维奇·罗果仁的少爷吗?他不是在一个月以前就去世,而且还留下二百五十万卢布的遗产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