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监狱中的生活,还可以有不同的意见。”公爵说,“一个在监狱里住过十二三年的人向我讲过一个故事。他是一个病人,在我的那位教授那里医病。他有癫痫病,他有时感觉不安,哭泣,甚至有一次想要自杀。他在监狱里的生活是很悲惨的,这我敢肯定地说。他所认识的只有一只蜘蛛和窗下生长的一株小树……但是,我最好对你们讲我去年和一个人相遇的情形。这里面有一桩事情很奇怪——奇怪的就是,这类事情是很少见的。有一次,这个人同别人一起被押到断头台上去。因为是政治犯,他被判决枪毙。过了二十分钟以后,又宣布了特赦的命令,定了另一种刑罚。但是,在这两次判决的中间,在这二十分钟的时间内,或者至少一刻钟的时间内,他肯定地相信,再过几分钟后,他就要突然死去了。他有时提起当时的印象,那时候,我就非常想听一听,我有好几次重新追问他。他对于一切情形记得特别清楚。他说,他永不会忘记这几分钟内所经历的一切。断头台旁边站着一些民众和兵士,在离断头台二十来步远的地方,竖了三根柱子,因为有好几个犯人。他们把最前面的三个犯人拉到柱子那里去,把他们绑上,给他们穿上行刑时用的服装(白色长袍),把白软帽拉到眼皮上,使他们看不见枪。随后,有几个兵组成的小队排列在每根柱子的对面。我的朋友列在第八名,所以第三次才轮着他到柱子前面去。神父已经拿着十字架在大家面前走过了。这样,我的那个朋友只有五分钟可活,没有更多的时间了。他说,这五分钟在他看来是无穷的时间,是巨大的财富;他觉得这五分钟内他将度过很长的生命,他现在还无须去想那最后的瞬间,因此他还做了各种安排。他匀出时间和同志们告别,这要用两分钟;此后又匀出两分钟,最后一次反省自己;完了以后,再最后一次向四周环视一番。他很清楚地记得,他的确做了这三种安排,的确这样分配了他的时间。他在二十七岁,正当年富力强的时候,就要死去了。当他和同志们告别的时候,他记得自己曾向一个同志提出了极不相干的问题,甚至对对方的答话还十分注意。当他和同志们告别以后,就到了反省自己的那两分钟。他预先知道他要想些什么。他老想弄明白,而且越快弄清楚越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现在还存在着,还活着,但是再过三分钟,他就要成为一种东西——什么人或什么东西,但是,究竟是什么人呢?究竟在哪里呢?他想要在这两分钟内决定这一切!附近有一所教堂,金碧辉煌的屋顶在鲜艳的阳光下闪耀着。他记得,他曾经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屋顶和屋顶上闪耀出来的光线。他的眼睛离不开那些光线,他觉得那些光线是他的新的本体,再过三分钟,他就要和它们融合到一起了……他觉得这种未知的状态和对于这种立刻就要来到的新东西的嫌恶感情,都是可怕的。但是他说,这时候最让他感到难过的是一个不断出现的念头:‘如果我可以不死有多好呢!如果我能挽回生命——那我将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哪!一切都会是我自己的!那时候,我将使每分钟成为整整一个世纪,一点也不糟蹋,每分钟都计算清楚,我连一分钟也不白白浪费!’他说,这种念头最后变得非常强烈,以致他很愿意赶快被枪毙。”
公爵忽然不出声了。大家等候他继续说下去,并且得出结论。
“您说完了吗?”阿格拉娅问。
“什么?完啦。”公爵说,他从片刻的沉思中清醒过来。
“您讲这段故事,有什么用意呢?”
“就是……由于我们的谈话……我想了起来……”
“您的话是接不上气的,”亚历山德拉说,“公爵,您一定是想表示,任何一个瞬间都不能用金钱来估计,五分钟的时间有时比一个宝库还珍贵些。这一切都是值得赞扬的,但是,那位对您讲出这件惨事的朋友……他的刑罚减轻了,那就是说,给予他这种‘无尽的生命’了。以后,他怎样支配这笔财产啦?是不是连每分钟都‘计算’着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