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我的事情。她见客是断断续续的,看来的人而定。十一点钟接见裁缝。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总是比别人先得到接见,甚至还被邀请用早餐。”
“在冬天的时候,你们的屋子里比国外温暖得多,”公爵说,“外国的街上却比我们温暖。但俄国人如果没有住惯,是住不了他们的房间的。”
“他们不生火吗?”
“是的,而且房屋结构不同,就是说火炉和窗子不一样。”
“嗯!您去了多久?”
“四年。不过,我差不多都是住在一个乡村里。”
“对我们的生活已经不习惯了吧?”
“这是自然的。不知您信不信,我对自己没有忘掉俄语感到很奇怪。我现在同您谈话,自己心里这样想:‘我说得还好。’也许为了这个原因,我才说许多话。自从昨天起,我的确想说俄语了。”
“嗯!嘿!您以前在彼得堡住过吗?”(仆人无论怎样努力约束自己,也不能不参加这种有礼貌的、客气的谈话。)
“在彼得堡吗?差不多完全没有住过,只是路过而已。我从前一点也不知道这里的情形。但是,现在我听说这里的新鲜事太多了。据说连那些原来熟悉彼得堡的人,也只好对它重新认识一下了。现在,这里有许多人谈论法院的事情。”
“嗯!……法院。法院倒确乎是法院。外国怎么样?他们的法院判决得公平一些吗?”
“我不知道。关于我们的法院,我倒听过许多议论。我们这里又废除死刑了。”
“外国有判死刑吗?”
“是的,我在法国的里昂看见过,什奈德尔带我去看的。”
“绞死的吗?”
“不是,法国一概砍头。”
“怎么?罪犯喊不喊?”
“哪里会喊!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们把罪犯放在那里,一把大刀就落下来。他们用一种机器,叫作断头台,又沉重,又有力量。……不等你眨眼,脑袋就掉下去了。准备工作是极可怕的。当宣告判决,给罪犯穿上囚装,绑上绳子,把他带到断头台上去的时候,那才可怕呢!许多人跑来看热闹,甚至还有妇女,尽管那里是不欢迎女人去看的。”
“那不是她们该看的事情。”
“当然了!当然了!她们哪能看这样悲惨的事情呢?……我看到的那个罪犯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勇敢的、强壮的、岁数不小的人,他姓莱格洛。我对您说,信不信由您,他一上断头台就哭了,脸白得像纸一般。难道这是可以忍受的吗?难道这不是可怕的事情吗?谁会由于恐怖而哭泣呢?我真想不到,他又不是小孩子,而是一个从来没有哭过的大人,一个四十五岁的人,竟会由于恐怖而哭起来。在这时候,他是怎样的心情呢?是怎样地颤抖呢?那只是对于灵魂的污辱啊!《圣经》上说:‘不要杀人!’那么,因为他杀了人,就该把他杀死吗?不,这是不可能的。我看见这桩事有一个多月了,可是至今还好像在眼前一样。我梦见过五次了。”
公爵说话的时候,竟兴奋起来,惨白的脸上浮起一些红晕。不过他的语调依旧是很柔和的。仆人带着同情的样子看着他,似乎不愿意离开对方的眼睛;大概他也是一个富有想象力和喜欢动脑筋的人吧。
“头掉下来的时候,”他说,“不很痛苦,这还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