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的,公爵,”将军满脸赔笑说,“如果您真是这样的人,那么,我很高兴同您认识;不过您瞧,我是一个忙人,立刻就要坐下来看公事、签字,然后还要去见大臣,还要到衙门去,所以,虽然我很喜欢见人……那就是说见好人……但是……不过,我相信您受过极好的教育……公爵,请问您贵庚?”
“二十六。”
“噢唷!我觉得还年轻得多。”
“是的,人家说我的脸长得很年轻。我可以学会怎样不妨碍您,而且很快就会了解这一点,因为我自己很不喜欢妨碍别人……还有,我觉得,从许多情况看来,我们在外表上是十分不同的人……我们也许不会有许多共同之处。但是,您知道,我自己并不相信我刚刚说的这个想法,因为常有这样的事情,只在表面上看,似乎没有共同之处,但在实际上却是有很多的……只由于人们懒惰,所以才按照外表进行分类,才会找不到任何共同的……但是,我的话也许太冗长了吧?您仿佛……”
“我直截了当地问您:您究竟有没有财产?也许,您想做点什么事业吗?对不起,我这样说……”
“哪里的话,我很尊重而且了解您的疑问。我暂时没有任何财产,也暂时没有任何职业,但是,我必须有。我现在的钱是别人的,是什奈德尔给我的旅费,他是我的教授。我在瑞士时,就在他那里治病和学习。他给我的旅费正好够用,可以说,我现在只剩下几个戈比了。我确实有一桩事情要做,我需要人们的意见,但是……”
“请问,您暂时打算怎样生活?您有什么计划?”将军打断他的话。
“我想找一份工作。”
“您简直是一个哲学家呀,但是……您知道自己有什么天才和能力吗?哪怕是可以混点饭吃的能力。我又要请您恕我直言了!”
“您不必告罪。不,我想,我既没有什么天才,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甚至恰好相反,因为我是病人,没有系统地学习过。至于说到混饭吃,我以为……”
将军又打断他的话,开始盘问了。公爵又把说过的那套话重复一遍。原来,将军不但听过已故的帕夫利谢夫的事情,甚至跟他还认识。帕夫利谢夫为什么注意公爵的教育呢?公爵自己也解释不了这个问题——也许只是因为他和公爵的亡父有老交情的关系吧。公爵丧失双亲时,自己还是一个小小的婴儿,因为他的身体不好,需要乡下的空气,所以他一直是在乡村里生活和长大的。帕夫利谢夫把他托付给自己的亲戚——一些很老的女地主;起初给他雇了一个保姆,后来又雇了一个家庭教师。公爵说,他虽然什么事情都记得,但是他对过去的种种的描述多半不能令人满意,因为他对许多事情都搞不清楚。他时常发病,因而使他几乎完全变成一个白痴(公爵这样说出“白痴”两个字)。最后,他讲述帕夫利谢夫有一次和瑞士教授什奈德尔相遇的故事。什奈德尔恰巧专门研究这种病,在瑞士的乌里省开设一家医院,用独创的冷水和体操法进行治疗,他不但治白痴病,也治疯狂病,同时还进行教育,使病人得到一般精神上的发展。大约在五年前,帕夫利谢夫打发公爵去瑞士求医,但是在两年以前,他本人竟突然死去,没有留下任何遗嘱。什奈德尔又留他在那里治了两年。他没有治好公爵的病,但是对公爵有许多帮助。最后依照公爵自己的愿望,又因为发生了一桩事情,医生便打发他回俄国了。
将军听了,感到十分惊奇。
“您在俄国没有一个熟人吗?根本没一个熟人吗?”他问。
“现在没有一个熟人,但是我希望……我还接到一封信……”
“至少,”将军打断他的话,没有听清楚关于信的事情,“您一定学过什么东西,您的疾病不会妨碍您从事一种工作吧?譬如说,在某个机关里干一件轻松的差事。”
“那一定是无妨的。我倒很愿意找个差事,因为我想试验一下自己究竟能够干什么。我四年来一直在学习,虽然不是正规的教育,而是用其他的特殊方法。我还读了不少俄文书。”
“读过俄文书?那么,您认识字,并且会没有错误地写字?”
“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