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事后忆起所有这段时间时,都会长时间陷入异常的困窘之中,为他所不易解决的一个问题而苦恼:怎么能够把真实美好的情感与明显的、恶毒的嘲笑联结在一起呢?他毫不怀疑其中有嘲笑的成分。他对这一点了解得很清楚,而且有确实的根据,就是当阿格拉娅诵诗时,竟将A.M.D.三个字母读成了H.Φ.Б.[41]三个字母。他绝对相信(而且以后也得到证明),他并没有弄错,也不是听错了。总而言之,阿格拉娅的举动,虽然是开玩笑,但她是故意地开这样一个过于尖刻、过于轻浮的玩笑。在一个月以前,大家就谈论过(也曾经“笑过”)这个“贫穷的骑士”了。但是,后来公爵无论怎样回忆,也觉得阿格拉娅在说出这三个字母的时候,不仅没有任何开玩笑或者嘲笑的样子,而且也没有加重语气,明显传达出其中所隐含的意义。恰恰相反,她始终用一种严肃认真和天真烂漫的态度,因而使人以为这三个字母原来就在诗歌里,书上就是这样写着的。公爵的心里感到很痛苦,很不舒服。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当然不了解这些,也没有觉察到字母的更换和所暗示的含义。伊万·费道洛维奇将军则只是听出是在朗诵一首诗而已。而其他的听众,有许多人都明白这种举动的大胆和其中所包含的用意,心里非常惊异,但他们都没有说话,并极为克制自己的神态。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不仅明白(公爵敢对这一点打赌),而且竭力表现出已经明白的样子,并带着极端嘲弄的神情笑了一下。
“这多么好哇!”朗诵刚刚完毕,将军夫人就带着真正陶醉的样子喊道,“这是谁作的诗?”
“Maman,这是普希金的诗。您不要使我们害臊,这真是难为情!”阿杰莱达喊道。
“有了你们这般的女儿,我不成为傻子,那才奇怪呢!”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很悲苦地回答说,“真是羞耻!我们一回家,就把普希金的诗给我看!”
“但是,我们家里似乎没有普希金的诗。”
“在很早以前,”亚历山德拉补充说,“就有两本破书扔在什么地方。”
“我们要立刻派人到城里去买,派费道尔或阿历克赛去。阿格拉娅,你到这里来!你吻我一下,你读得很好。但是,如果你诚恳地来读,”她轻声说,“我为你惋惜;如果你带着嘲笑的口吻读它,我不赞成你的情感,所以你最好是完全不去读它。你明白吗?你去吧,小姐,我还有话和你谈,不过我们坐得太久了。”
这时候,公爵和伊万·费道洛维奇将军寒暄,将军把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拉多姆斯基介绍给公爵。
“我在路上遇到了他,他刚下火车;他知道我到这里来,我们的人都在这里……”
“我也听说您在这里,”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插嘴说,“因为我早就想找一个适当的机会,不但要和您相识,而且要和您成为朋友,所以我不愿意错过这个良机。您不舒服吗?我刚才知道……”
“我的身体很健康,我很高兴和您认识。我听说过您的许多事情,甚至和施公爵谈起您。”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一边去握手,一边回答说。
两人互相说过了客套话,互相握过了手,又互相看着。在转瞬间,谈话就变得很平常了。公爵觉察出(他现在对于一切事物都很迅快而且急切地加以注意,甚至会觉察出完全不存在的东西):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便服引起了大家的极度惊异,在一时之间,其余一切的印象都被忘得干干净净了。可以推测到,这样更换服装是含有特别重要意义的。阿杰莱达和亚历山德拉很惊疑地盘问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他的亲戚施公爵怀着极大的不安,将军很兴奋地说着话。只有阿格拉娅一个人很好奇地,但是非常安静地看了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一会儿,似乎只想比较一下军服和便服到底哪一种他穿着更合适,过了一分钟,她扭过身去,不再看他了。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也不想问什么,不过,她也有点不安。公爵觉得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似乎在她身边失了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