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他的癫痫症发作之前,总有一个癫痫准备阶段(如果癫痫是在他醒着的时候发作),在这个阶段,当他忧郁、苦闷,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会忽然闪出灿烂的火花,他的全部生命力量一下子就特别猛烈地振奋起来。在这像闪电一般短暂的时间内,他对生命的感觉和自我意识几乎增加了十倍。他的智慧和心灵都照耀着不寻常的光亮,他的一切激动、一切疑惑、一切不安,一下子都平复了,它们融化成一种高度的宁静,在这种宁静里充满明朗、和谐的快乐和希望,充满理性和确定的根据。但是这一瞬间,这种闪光,只是癫痫发作前的最后一秒钟(从来不会超过一秒钟)的前奏。这一秒钟当然是难以忍受的。他到以后恢复健康时,想到这一瞬间,时常对自己说:所有这些高度自我感觉与自我意识,也就是“最高存在”的闪电和光辉,只不过是一种疾病,只不过是对于平常状态的破坏而已。既然如此,这根本就不是最高存在,相反,应该算作最低存在。但是,他最后终于得到一个极怪诞的结论:“即使这是病态,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终于决定说:“如果最后的结果,如果以后在健康情况下所记忆和所分析的那一瞬间的感觉,是极度和谐与极度美丽,能够给人一种以前所未听到或想到的完整、均衡与和谐,与最高的生命综合热烈和虔诚地融合的感觉,就说这种紧张状态不正常,那又有什么相干呢?”他觉得这些糊涂话很容易了解,虽然说劲头还差得多。所谓“美丽”和“虔诚”,所谓“最高的生命综合”,他认为是真实的,既无可置疑,也不容许怀疑。他在这一瞬间莫非是梦见了不正常的、不存在的,好像麻醉药、鸦片或毒酒一般毁灭理性和扭歪灵魂的幻影吗?当疾病过去之后,他可以很好地判断这一点。发病前的瞬间只是自我意识(如果可以用一个名词来表现这种心理状态的话,那就是自我意识),同时,自我感觉也达到最直接的地步。如果在这一秒钟,也就是发病前最后的有意识的瞬间,他能够很明确地、有意识地对自己说:“是的,为了这一瞬间,人可以将整个生命献出去!”那么,这一瞬间当然是值得用整个生命来换取的。然而,他不能够坚持他的结论的辩证部分。因为,他将看到愚钝、苦闷、白痴状态是这“最崇高的一瞬间”的明显后果。他当然不认真地辩论。在结论里,也就是在他对这一瞬间的估价里,无疑包含着一种错误,但是,这感觉的现实性到底使他有些困窘。在实际上,他究竟怎样来对待现实呢?是的,他遇到了这种情况,而且就在那一秒钟内,他能够对自己说,由于在这一秒钟自己感到无比幸福,这一秒钟就等于整个的生命。“在这一瞬间,”有一天,他在莫斯科和罗果仁聚会的时候说,“在这一瞬间,我对于‘再没有时间啦’这样一句不寻常的话,似乎有些体会了。”他微笑着补充说,“大概就是用这一秒钟,有癫痫症的穆罕默德没有等到翻倒的水桶洒出水来,就看遍了真主的全部臣民。”是的,他在莫斯科时常和罗果仁相会,所谈论的也不只这些事情。公爵自己想道:“罗果仁刚才说,他在那时候把我看作亲弟兄,这是他今天初次说出来的。”
他在想这些时,正好坐在夏园一棵树下的长椅子上,时间大约是傍晚七点钟。此时,花园里空空的,在一瞬间,一片黑影遮住了夕阳。天气很闷热,大有雷雨就要到来的样子。他迷恋于现在这种万物静观皆自得的状态。他好像把回忆和思绪缠结到每一个外物上,因而感到十分喜欢。他始终想遗忘当前最迫切的事情,但是,他向周围看上一眼,立刻又认清了阴暗的思想,他一直想要摆脱的那种思想。他想起刚才在饭店里吃饭时,他曾经和伙计谈到最近发生的一件极离奇的、轰动全城的命案。但是,当他刚想到这个的时候,忽然又发生了一件特别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