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有几个人感到十分羞愧,他们退了出去,坐在另一间屋内等候;但也有些人留下,分别坐到指定的地方,不过离桌子远些,都在角落里;有些人还打算溜走,另有些人却越来越鼓起勇气,而且鼓起得异常迅速。罗果仁也坐在指定的椅子上,但是坐了不久就站起来,后来就不再坐下了。他渐渐开始辨认和打量那些客人。他一看见加尼亚,就撇嘴一笑,自言自语:“这东西!”他向将军和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看去时,并不带着窘态,甚至也没有露出特别的好奇神情。但是,当他看见公爵坐在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身旁的时候,他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十分惊讶,似乎弄不清公爵为什么会在这里。人们难免会怀疑,他有时候完全处于谵妄状态。他除了这一天的种种奔忙而外,昨天整夜是在火车里度过的,已经有两昼夜没有睡觉了。
“诸位,这是十万卢布,”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用一种像发高烧似的,不耐烦的口气对大家说,“就在这个龌龊的纸包内。今天上午他像疯子一样喊叫,说到晚上给我送来十万卢布,所以我一直等候他。他把我拍卖了:从一万八千起,忽然加到四万,后来又加到十万。他总算没有失约!你们瞧他的脸色多么惨白!……这是今天上午在加尼亚家里发生的事情;我去拜访加尼亚的母亲,拜访我未来的家庭,但是他的妹妹当面对我喊:‘为什么不把这个无耻的女人赶出去!’还朝她哥哥加尼亚的脸上唾了一口。她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女郎!”
“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将军用责备的口气说。
他开始照他自己的想法,明白了一切。
“什么事情,将军?是不是不体面?不要再骗人了吧!我过去坐在法国戏院的包厢里,像一个不可侵犯的高尚女人似的,我过去五年间像野人似的躲避那些追求我的人,显出多么骄傲的、清白的神情——这全是因为我有一股子傻劲!我过了五年清白生活以后,现在竟有人当着你们大家的面,跑来把十万卢布放在桌子上,而且一定还准备好了几辆三套马车,等我去坐。他给我的估价是十万卢布!加尼亚,我看你至今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难道你真想把我娶到家里去吗?把我,把罗果仁的女人娶去吗?公爵刚才不是说过吗?”
“我并没有说您是罗果仁的,您绝不是罗果仁的!”公爵用颤抖的声音说着。
“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算了吧,亲爱的,得了吧,我的宝贝,”达里亚·阿莱克谢夫娜忽然忍不住说,“他们既然使你难受,你又何必去理他们呢?难道你真想跟这样一个人走,哪怕就是为了十万卢布?不错,十万卢布是一大笔钱!你可以把十万卢布收下,再把他赶走,应该这样对他。唉,我处在你的地位上,一定要把他们全都……这算什么样子!”
达里亚·阿莱克谢夫娜甚至发怒了。她原本就是一个和善的、容易受感动的女人。
“你不要生气,达里亚·阿莱克谢夫娜,”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对她冷笑了一声,“我对他说的时候并没有生气。我责备他了吗?我简直不明白,我怎么会这样傻,竟想嫁到一个高贵的人家里去。我见到他的母亲,吻她的手。加尼亚,我今天上午在你家里说着取笑的话,那是因为我要在最后一次亲自看一看:你这人究竟会做到怎样的地步?你真是使我十分惊讶。我抱着许多希望,但没有料到竟会这样!你明明知道他在你结婚头一天送给我珍珠,我又收下来,而你还能够娶我吗?至于罗果仁呢,他在你的家里,当着你的母亲和妹妹,把我拍卖,而你在这之后还来求婚,甚至要把自己的妹妹带来!罗果仁说,你为了三个卢布,就肯爬到瓦西里岛上去,难道果真是这样吗?”
“他会爬的。”罗果仁忽然轻声说,露出深信不疑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