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并非没事儿。他们刚从黑暗低矮的前室走进有些狭窄的大厅(大厅里摆着六张藤椅和两张牌桌),女主人立刻用一种熟练的抱怨声音继续说道:
“你不害臊吗?你不害臊吗?你这个野蛮人,我家的暴君!你这个野蛮人,恶棍!你把我完全抢光了,你吸尽了我的血,可是还不满足。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你这个无耻的骗子!”
“玛尔法·鲍里索夫娜!玛尔法·鲍里索夫娜!这位是……梅什金公爵。伊伏尔金将军和梅什金公爵。”将军带着战栗而且慌乱的样子喃喃地说。
“您相信不相信,”大尉夫人忽然对公爵说,“您相信不相信,这个无耻的人竟毫不怜恤我的孤儿们!他把一切东西都抢去,把一切东西都弄走,把一切东西都当尽卖光,一点也不留。我拿着你的借据有什么用呢?你这狡猾的、没有良心的人!你回答呀,狡猾的东西,你回答我呀!你这贪得无厌的黑心鬼!我用什么来养活我的孤儿呀?现在他喝醉了酒,跑到这里来,站都站不住……我有什么触怒上帝的地方?你回答呀,你这卑鄙龌龊的老滑头!”
但是将军顾不了这些。
“玛尔法·鲍里索夫娜,这里是二十五卢布……我就能给你这些,这是一个极体面的朋友借给我的。公爵!我铸成了大错!人生……就是如此……但是现在……对不起,我站不住了,”将军继续说,站在屋子中央,向四面八方鞠躬,“我站不住了,对不起!莲努奇卡!好孩子……拿枕头来!”
莲努奇卡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她立刻跑去拿枕头,取来以后,放到漆布面的、又硬又破的沙发上。将军坐下,心里还打算说许多话,但是,身子刚一触到沙发,就立刻歪着倒下,转脸对着墙壁,呼呼地入睡了。玛尔法·鲍里索夫娜带着客气和悲伤的神情,在牌桌旁给公爵放了一把椅子,她自己坐在对面,一只手支住右腮,看着公爵,开始默默地叹气。三个孩子(两个女孩,一个男孩,莲努奇卡是最大的)走到桌旁,三个人都把双手放在桌上,聚精会神地看着公爵。科利亚从另一间屋子走出来了。
“科利亚,我在这里遇见了您,我很高兴,”公爵对他说,“您能不能帮我的忙?我一定要到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家里去一趟。我刚才求阿尔达里昂·亚历山德罗维奇带我去,但是他已经睡熟了。请您送我去,因为我不认识街道,找不到路。不过,她的住址我是知道的:在大戏院旁边,住梅托夫佐娃的房子。”
“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吗?她从来没有在大戏院旁边住过,父亲也从来没有到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家里去过,您要知道这一点。真奇怪,您会希望他替您做什么事情。她住在弗拉基米尔街的五角口附近,离这里近得很。您现在就要去吗?现在是九点半。如果您要去,我可以领您去。”
公爵和科利亚立刻走了出去。可怜得很!公爵连叫马车的钱都没有,必须步行前去。
“我很想把伊波利特介绍给您,”科利亚说,“他是那个穿马甲的大尉夫人的大儿子,住在另一间屋内。他身体不好,今儿躺了一整天。但是,他这个人很奇怪。他太好生气,我觉得您在这个时间来,他在您面前会感到惭愧……我可不像他那样感到惭愧,因为男的是我的父亲,女的是他的母亲,这中间总归有些区别。在这种情况下,男子是无所谓不名誉的。不过我认为男女两性在这种情况下轻重不同,这也许是一种偏见。伊波利特是一个了不起的少年,然而他也抱着一些偏见。”
“您说他有痨病吗?”
“是的,我觉得,他最好是赶快死掉。如果我是他,我一定希望早死。他很怜惜自己的弟弟和妹妹,也就是您看到的那几个孩子。假使可能的话,假使有钱的话,我想和他租一所单独的住宅,和我们的家庭脱离关系,这是我们的理想。我告诉您,刚才我把您的那件事情讲给他听,他竟生了很大的气,说:凡是挨了人家的耳光而能宽容对方,不要求决斗的人,一定很卑鄙。因为他太好生气,所以我就没有和他辩论。大概,现在是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请您去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