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还要注意这样一点,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我刚才有过什么约束?为什么我不能够提起照片的事?您并没有请求我,不让我说呀。”
“哎呀,真是一间极坏的屋子,”加尼亚说,很轻蔑地向四围望了一遍,“这样黑,窗户还朝着院子里开着。从各方面看,您到我们这里来未免不是时候……但这不是我的事情,不是我出租房间哪。”
普季岑探头看了一下,呼唤加尼亚。加尼亚连忙离开公爵,走了出去。他虽然还想说什么话,但是显然很犹豫,好像羞于出口似的。他说房子不好的时候,也似乎带着不好意思的样子。
公爵刚洗了脸,把浑身上下整理了一番,门又开了,露出一张新的面庞。
这位先生有三十来岁,身材不小,肩膀宽阔,头颅巨大,长着栗色的须发。他的脸上肉多而红润,嘴唇很厚,鼻子又宽又扁,眼睛很小,鼓鼓的,带着嘲笑的神情,似乎在不断地眨着。总的说来,他带有一种十分傲慢的样子。他的衣服有点肮脏。
他起初只把门开到可以探进头来的程度。他探进头以后,向屋子内部环视了五秒钟。接着,门慢慢开了,整个身子在门槛上露出来。但是,他没有进来,仍然在门槛上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公爵。最后,他合上门,走上前来,坐到椅子上,紧紧地拉住公爵的手,让公爵坐在斜对着自己的沙发上。
“费尔德先科。”他带着疑问的眼光死死地盯着公爵的脸说。
“怎么样呢?”公爵回答,几乎失笑了。
“一个房客。”费尔德先科又说,仍旧端详公爵。
“您是想交朋友吗?”
“唉,唉!”客人说,他把头发揉得直竖起来,又叹了一口气,开始向对面的角落里看。“您有钱吗?”他忽然问公爵。
“不多。”
“究竟有多少?”
“二十五卢布。”
“给我看看。”
公爵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五卢布的钞票,递给费尔德先科。费尔德先科把钞票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又翻过去,对着光亮看。
“真奇怪,”他似乎沉思着说,“为什么是栗色的?这种二十五卢布的钞票有些颜色很深,有些又非常浅。您拿去吧。”
公爵把钞票收回后,费尔德先科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来提醒您:首先,您不要借给我钱,因为我一定会来借钱的。”
“好吧。”
“您在这里打算付钱吗?”
“打算。”
“我可是不打算。谢谢。我住在您右边第一个门,您注意到没有?您不必时常光临舍下。我到您这里来,您不必担心。您见过将军没有?”
“没有。”
“也没听说过吗?”
“当然没有。”
“您会看见他和听人家说到他的。况且,他还向我借钱!Avisaulecteur[10]。再见吧。一个人带着费尔德先科的姓还能生活下去吗?呵呵!”
“为什么不能呢?”
“再见吧。”
他向门口走去了。公爵后来才知道,这位先生似乎自愿负起一个责任,要以古怪和逗趣的行动使大家吃惊,但是他从来没有做到这一点。有些人对他的印象很不好,这使他实在伤心,但是他仍然没有放弃这种责任。他到了门口,正和一位往里走的先生相撞,他好像又回到原来的地位。他让公爵所不认识的新客人走进屋子,在客人身后挤眉弄眼暗示了几次,然后带着很自信的样子走了。
新客人身材高大,年纪有五十五岁,或者还要大些,身体十分笨重,生着一张血红的、多肉的、松弛的脸,脸上一圈浓密的灰色胡须,上下嘴唇也有短髭,眼睛巨大,瞪得溜圆。他的身上如果没有一些衰弱的、破烂的,甚至龌龊的样子,一定很神气。他穿着一件旧外褂,胳臂肘全是破洞,内衣也沾满油渍——完全是家里蹲的样子。靠近他的时候,可以闻到他身上的烧酒味。但是,他的举止却是有声有色,十分练达的,他显然愿意表现出自己的威严。这位先生不慌不忙,含着欢迎的微笑,默默地拉住公爵的手,握在手里不放,对公爵的脸打量很长时间,似乎在辨认自己熟悉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