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公爵,您解释得真好,和您自己的心相适应!”将军兴高采烈地喊道,奇怪的是,他的眼睛里真的有眼泪了,“是的,公爵,是的,这是多么壮观啊!您知不知道,我几乎跟着他到巴黎去,如果去了,自然会和他一起‘被囚在酷热的岛上’,但是我们的命运是各有不同的!我们分手了:他到酷热的岛上去,他在那里,在异常忧郁的时间,总会有一次想起他在莫斯科时,有一个可怜的孩子曾经抱住他,饶恕他,流过眼泪;而我呢,后来被送入士官学校,在那里接受严格的训练,受到同学的欺侮……唉!一切都化为灰烬了!‘我不愿意从你母亲手里把你夺走,所以不带你去!’他在撤退的那一天对我说,‘但是我愿意为你做一点事情。’他已经上马了。‘请您在我妹妹的纪念册上写几个字,留个纪念吧!’我怯生生地说,因为他当时心绪不佳,十分阴郁。他转回来,要了一支笔,把纪念册拿过去。‘你的妹妹多大了?’他问我,手里已经握住笔。‘三岁了。’我回答说。‘Petitefillealors.[79]’说完,他便在纪念册上写了几个字:
Nementezjamais!
Napoléon, votreamisincère.[80]
在这样的场合,竟然有这样的劝告,您想一想,公爵!”
“是的,这是极可纪念的。”
“这张纸放在金边镜框里,罩着玻璃,我妹妹一辈子把它悬挂在客厅最显著的地方,一直到她死去——她是在产后死的;现在这张纸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是……我的天哪!已经两点钟了!我耽搁了您多长时间哪,公爵!这是无可饶恕的。”
将军从椅子上站起来。
“哦,哪里的话!”公爵喃喃地说,“您给了我许多快乐……从根本上说……这是很有意思的,我很感谢您。”
“公爵!”将军说,又把他的手握得生疼,眼睛闪闪发光地注视着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情,被那些念头吓呆了似的,“公爵!您这人太良善了,太坦白了,我甚至有时觉得您十分可怜。我很和悦地看着您,愿上帝赐福给您!但愿您的生命从此在爱情中……开花结果。我的一生已经完结了。哦,请饶恕我,请饶恕我!”
他迅速地走出去,用双手掩住脸。他的内心的确很激动,公爵对这一点是没有怀疑的。他也明白,老人走出去的时候,为自己获得的成功所迷醉;但是,他仍然感到他属于那类说谎的人,他们虽然说谎到狂热的程度,甚至到了遗忘自己的程度,然而,当他们迷醉到极点的时候,心里总要暗中怀疑人家不相信他们,而且也不能相信他们。在老人现在所处的地位上,是可能自己醒悟过来的,他会感到过分的羞愧,怀疑公爵极度哀怜他,因此觉得受了侮辱。“我把他引到这样的灵感上去,不会更坏吗?”——公爵惊慌起来,他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了有十来分钟。他开始责备自己发出这样的狂笑,但又立即明白也没有什么可责备的地方,因为他对于将军感到无穷的怜惜。
他的预感应验了。他在晚上就接到一封奇怪的信,文字简单,但是意思很坚决。将军通知他说,要和他绝交,将军说虽然尊敬他、感谢他,但是不愿从他那里接受“同情的表示,因为有损一个本来就不幸的人的体面”。公爵听到老人躲在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那里之后,就放心了。但是我们已经看见,将军在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那里也闯下不少祸事。我们在这里虽然不能详述,但是可以简单地说明,这次会见的结果是:将军使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吃了一惊,由于他说了加尼亚的一些坏话,使她非常恼怒。他终于很可耻地被撵出来了。就是为了这个原因,他那样度过一夜和一早晨,精神完全错乱,几乎发疯地跑到街上去了。
科利亚还没有完全了解事情的真相,甚至希望用严厉的态度来对付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