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什金与他人的区别在于他作为“白痴”和癫痫病人,同时又作为一个极为聪慧的人,与无意识的关系比他人更直接、更密切。他的巅峰体验,是他数次经历的拥有至高灵敏度和判断力的时刻。在这些时刻,这些闪电般的瞬间,他所具备的魔力让他成为世间万物,同情世间万物,并与世间万物共同受苦。他理解一切,赞赏一切。在这种巅峰体验中有着他本性的核心。他没有阅读和赞赏过,也没有研究和惊叹过魔法和神秘学智慧,他只是切实经验了这一切(尽管只是几个少有的瞬间)。他没有奇崛而杰出的思想和念头,而是一次或数次站在了神秘的边界。在那里,一切皆被肯定。在那里,不仅最生僻的思想是真实的,就连与这些思想相悖的思想也同样真实。
这就是这个人的可怕之处,令人畏惧之处。他并非绝对孤立,并非整个世界与他为敌。几个人,几个极不可靠、极富危害和极端危险的人会偶尔深情地理解他:罗果仁,娜斯塔霞。罪犯和歇斯底里的女人理解他。他,一个无辜的、温和的孩子!
但这个孩子并不像他表现的那般温和。他的无辜也并非无害。人们害怕他,这不无道理。
我说过,白痴间或接近了能觉察每种思想及其对立面皆为真实的边界。也就是说,他感受到,从某个极点看,没有任何思想、任何准则、任何特征和形式的存在不是真实的和正确的——而每个极点都有其对极。设定一个极点,采取某种立场,去观察和归置世界,是一切教育、文化、社会和道德的首要根基。凡意识到精神与自然、善与恶是可以互置的人,哪怕只是瞬间有所意识,那么这个人,就是一切秩序可怕的敌人。因为意识的瞬间,即反秩序的开端,混沌的开端。
回归无意识和混沌的思维摧毁一切人类秩序。一次言谈中,有人声称“白痴”除了描述真相,绝口不语,这多么贫乏!确实。一切皆真。对一切皆可予以肯定。要建立世界的秩序,达成目标,要实现法律、社会、机制、文明和道德,还必须在肯定的同时予以否定,必须将世界在对立中划分为善与恶,哪怕一切否定、一切禁忌的最初确立都十分专断——但只要它成为法律、生发效力,成为观念和秩序的基础,它就是神圣的。
人类文明意义上的至高真实性,在于世界被划分为光明与黑暗、善与恶、许可和禁忌。但对梅什金而言,至高的真实性在于他神秘地经验到,一切规则的可逆性和对跖两极的平等存在。归根结底,“白痴”导入了无意识的母权,废弃了文化。他没有打破律法的昭告,而是翻转它并指明,律法的背面写着完全相反的东西。
这位秩序的敌人,可怕的毁坏者,不是以罪犯的形象登场,而是以可爱、羞怯,周身洋溢着天真优雅,纯良无私的形象登场。这就是这本可怕之书的秘密。出于深邃的直觉,陀思妥耶夫斯基将这个人描写为病人,癫痫病患者。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一切新事物、可怕事物和不确定未来的载体,一切预知混沌的禁令的载体,都是病人、可疑的人、重负的人:罗果仁,娜斯塔霞,后来的卡拉马佐夫四兄弟。他们都被描写为脱离常轨的人,古怪而异乎寻常的人。但所有这些人,这些脱轨的人和精神病人,都能激起我们像亚洲人相信他们有义务去尊重疯子那般神圣的敬意。
值得注意的、奇特的、重要的、后果严重的并非1850年至1860年间俄国某处的一位天才兼癫痫病人有过如此奇想,创造了这些人物形象。重要的是,三十年来,这些著作已逐渐被欧洲青年视为重要的先知书。奇异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这些罪犯、癔病患者和白痴,在我们眼中的面貌,与其他畅销小说中的罪犯和愚人形象截然不同。我们如此恐惧地领悟他们,如此奇特地爱着他们,乃至我们从自身中发现了与这些人物的关联和相似之处。
这并非出于偶然,也并非由于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外在因素和文学因素。他作品中的许多特征都极为令人震惊——让人想到如今业已完善的无意识心理学的预先出现——我们并非惊叹其作品中高度智性的表达和娴熟的技巧,或其作品艺术地再现了我们基本熟知的世界,而是我们视其为先知,视其为我们在近年来的欧洲目睹的腐朽与混乱的预言。
这些诗意人物的世界不是理想意义上的未来图景——不会有人这样认为。不,我们在梅什金或其他人物身上没有感受到“你应当如此!”的典范性,而是感受到“我们必须遭逢此番际遇。这是我们的命运!”的必然性。
未来是不确定的,但这里指出的道路是明确的。它意味着心灵的重置。它引领我们超越梅什金,拥有“魔术般的”思维,接纳混乱,返回无序,返回无意识和无状,回归动物,甚至比动物还原始,回到一切的发端。但这么做并不为让我们在那里停滞,成为动物或成为原始的淤泥,而是为让我们建立新的方向,让我们在存在的根源邂逅遗忘的本能和发展的可能性,为能以新的方式去从事对世界的创造、重估和分割。没有任何纲领能引领我们发现这条路。没有任何革命能为我们打开通往这条路的大门。每个人都要独自上路。每个人都要去找寻自己的路。每个人的一生中都必须有一个时刻,站在梅什金曾经站在的边界。在那里,旧真理终结,新真理伊始。我们中的每个人都必将在人生的某个瞬间,经历梅什金那富有洞见的瞬间,那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濒临死刑又死里逃生的体验中,获得先知视野的瞬间。
[1]原题为《思考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
[2]欧内斯特·勒南(1823—1892),法国作家,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宗教学者,东方学者。著有七卷本《基督教起源史》,其中第一卷为《耶稣传》。——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