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果仁没有回来,按铃也没人开门;他于是又按罗果仁母亲的门,门倒是开了,却也说帕尔芬·谢敏诺维奇不在家,三两天不会回来。使公爵感到难堪的是:人家还是用那种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这一次,他完全没有找到看院人。他于是又和以前一样,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向窗内看望。他在沉闷的暑热中走了半小时,也许还要多一些,但这一次并没有动静;窗户没有开,白窗帘一动也不动。最后他想,之前一定只是自己的幻觉,那些窗户显然已经非常模糊,很长时间没有擦拭过了,即使果真有人从玻璃向外看望,也是看不清的。当他想到这点时,觉得很高兴,便又上伊斯梅洛夫团去见教师夫人了。
教师夫人已经在家里等着他。她已经去了三四个地方,甚至还绕到罗果仁家里去过。可是,连一点影子都没有。公爵默默地听着,走进屋内,坐在沙发上,开始看着大家,好像不明白别人对他说什么。奇怪的是:他一会儿注意力很集中,一会儿忽然精神恍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据后来那家人说,那天他显出十分奇怪的样子,“也许当时已经完全注定了”。他终于站起身来,请求参观一下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住过的房间。那是两间又高又大、十分敞亮的房间,家具很讲究,价钱一定不便宜。据这些女士后来讲,公爵注视着屋内的每一件东西,看见小桌上有一本翻开来的、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法文小说《包法利夫人》,便把翻开来的那一页折叠一下,并要求把这本书带走。当时人家说这本书是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不能拿走,他也没听见,还是把书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了。他在敞开的窗户旁边坐下,看见一张牌桌,上面用粉笔画着许多字,便问:谁在这里玩过牌?她们对他说,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每天晚上和罗果仁玩“捉傻瓜”“五百分”“磨面粉”“惠斯特”“胜牌”等,各式各样的牌都玩。牌是从帕夫洛夫斯克搬到彼得堡来以后,最近才玩起来的,因为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总是嚷着说太闷,抱怨罗果仁默默地坐一整晚,也不说一句话,所以她时常哭泣。第二天晚上,罗果仁突然从口袋里取出纸牌,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就笑了,然后开始玩牌。公爵问:他们玩的牌在哪里?但是纸牌不见了。纸牌总是由罗果仁放在口袋里带来的,他每天带来一副新牌,然后又带回去。
太太们劝他再上罗果仁家里去一趟,再敲一次门,而且要敲得狠些。不过现在先别去,等到晚上再去。她们说:“说不定他会在家的。”教师夫人自告奋勇,傍晚前一定到帕夫洛夫斯克去找达里亚·阿莱克谢夫娜:那边会不会知道一点消息呢?她请公爵晚上十点钟再来,无论如何要来一趟,再商定明天该怎么办。然而,不管别人怎样安慰他、鼓励他,公爵的心里已经完全绝望了。他怀着无法形容的苦闷,步行回到旅馆。暑热难当、尘土飞扬的彼得堡,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他在粗暴的或喝醉的人们中间推搡着,心不在焉地注视着这些人的面庞,也许走了很多的弯路;当他走进自己房间时,差不多已经完全是黄昏了。他决定休息一会儿,然后再到罗果仁家去,照那些女士劝他的那样做。他坐在沙发上,两肘靠在桌上,陷入了沉思。
谁也不知道他想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他担心的事太多了,并且痛苦而烦恼地感到自己的担心。他想起薇拉·列别杰娃;后来他又想,也许列别杰夫对这件事情知道一些,如果不知道,也会比他知道得快,而且容易些。后来他想起伊波利特,想起罗果仁去找伊波利特的事情。后来他又想起罗果仁本人:他想起最近在诵经的时候,之后又在公园里,他见过罗果仁,还有——就是在这儿的走廊里,罗果仁躲在一角,拿着刀子等待他。他现在回想起罗果仁的眼睛,当时在黑暗中望着他的那对眼睛。他打了个寒噤: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现在忽然又钻进他的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