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套狂热的宏论,这一整套疾风骤雨式的热烈的和不安的言辞,以及欢乐的思想,仿佛在慌乱中拥挤到一起,一个接一个出来似的,这一切预示着一个突然无缘无故兴奋起来的年轻人的情绪中,有一种危险的、特殊的东西。叶潘钦家客厅里所有认识公爵的人,全部很畏缩地(有些人很羞愧地)对他的举动表示惊异,因为他一向非常稳重,甚至有些腼腆;他在某些情形下出奇地机敏,他对于最高的礼貌有一种本能的感觉,而现在却完全不同了。大家不理解他怎么会这样子。大家觉得告诉他帕夫利谢夫的事情,并不是使他发疯的原因。女人们的确把他当作疯子看待,别洛孔斯卡娅后来承认说,“再等一分钟,我就打算逃席了。”“老头儿们”惊慌失措;那个上司将军坐在椅子上看着,露出不满意的、严厉的神情。工兵上校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德国人脸色惨白,但还露出虚假的微笑,看着别人,他要看别人采取怎样的态度。然而这一切和“整个闹剧”,都可以用极平常而且自然的方法加以解决,也许过一分钟就可以解决;伊万·费道洛维奇显得特别惊讶,但是他比大家都明白得早些,他有好几次想去阻止公爵讲话;他没有能够阻止住,现在正想用坚决果断的态度来对付公爵。再过一分钟,如果需要的话,他可能就以公爵有病为由,很友善地把公爵扶出去,而公爵有病原本就是确有其事,伊万·费道洛维奇也很相信这一点……然而,这件事的结果却是另外一个结局。
公爵刚刚走进客厅时,他尽可能坐得离阿格拉娅提醒过他的那只中国花瓶远一些。说也奇怪,自从昨天阿格拉娅提醒他之后,他的心里就产生一种不可磨灭的信念、一种奇怪到极点的预感,昨天他就觉得,今天他一定会砸碎那只花瓶,无论怎样躲开它,无论怎样避免这个灾难也不行!情形也的确是如此。在这天晚上,我们已经讲过,他的心里充满了另一些强烈的、光明的印象,这使他忘掉了自己的预感。当他听见别人讲帕夫利谢夫的事情,伊万·费道洛维奇又领他谒见伊万·彼得洛维奇的时候,他改坐在离桌子较近的沙发上,紧靠着一只好看的中国大花瓶。那只花瓶就放在木架上面,就在他的胳膊肘旁边,稍微靠后一点。
他在说出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胡乱地挥了一下手,好像用肩膀一推……于是大家齐声喊叫起来!花瓶摇晃了,起初好像拿不定主意,看看是不是要落到一个老人的头上去,但是,它忽然倾斜到相反的方向,朝吓得赶紧躲开的德国人的方向砸去,一下子摔到地板上。一声轰响,一阵喊叫,贵重瓷器的破片散在地毯上,一片惶恐,一阵惊异——当时公爵的情形很难描写,而且也没有描写的必要!但是,我们不能不提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使他在一瞬间大吃一惊。最使他吃惊的并不是羞愧,不是当众出丑,更不是恐慌,而是阿格拉娅的预言竟然应验了!在这个念头里,究竟是什么东西这样引人入胜,他自己无法解答;他只是感到这东西打中他的心,他站在那里,露出近乎神秘的恐惧神情。再过一会儿,好像一切都在他的面前扩展了,代替恐怖的是光明和快乐,是兴奋和欢欣;他喘不过气来了……但是,一瞬间就过去了。谢天谢地,并不是那回事!他松了一口气,向四围环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