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特别匆忙地抓起自己那几张纸;那些纸张全扔散了,显得十分凌乱,他努力把它们折叠起来;那些纸在他哆嗦的手里抖动着,他好半天才把它们捡到一起。
诵读终于开始了。起初,有五分钟的时间,这篇奇怪文章的作者还在那里一边喘息,一边很不连贯地、声音忽大忽小地诵读着;但是后来他的嗓音稳定下来,充分表现出他所读的文章的意义。他有时十分剧烈地咳嗽一阵,只有这个会打断他;当文章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嗓音非常嘶哑了;他越读越兴奋,最后竟达到狂热的程度;他给听众所带来的痛苦的印象,也到了不堪忍受的地步。下面就是这篇“文章”的全部内容。
我的必要的解释 Aprèsmoiledéluge!
公爵昨天早晨到我家来,劝我搬到他的别墅里去。我早就知道他肯定会坚持这种主张,并且相信他一定会很直率地对我说,我到了别墅以后,依照他的说法,“在人们和树木中间,可以死得更舒服些”。但是,他今天没有说出“死”字,却说“可以生活得舒服些”。但是,拿我的情况来说,这对于我并没有什么区别。我问他,他不断提出“树木”这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净用这些“树木”来缠我?——当时,我很惊异地听到他说,好像我自己在那天晚上说过,我是最后一次到帕夫洛夫斯克来看树木。我对他说,无论是在树木底下,或是望着窗外的砖墙,反正都一样是死,对于两星期的日子是用不着这样讲究的,他当时同意我的话。但是据他看来,树木和新鲜空气一定会使我发生一些体质上的变化,我的激动和我的梦是会变化的,也许会减轻的。我又笑着对他说,他的口吻很像唯物派。他微笑着回答我说,他一向是个唯物派。因为他从来不撒谎,所以他这些话具有一定的意义。他的笑容很好,我现在仔细打量着他。我不知道我现在喜不喜欢他,现在我没有时间考虑这个。五个月来,我一直对他怀着仇恨,但是我必须指出在最后的一个月内,这种仇恨已经开始完全消解了。谁知道呢?我到帕夫洛夫斯克来,也许主要就是为了看他。但是……我当时为什么离开我的屋子呢?被判处死刑的人不应该离开自己的角落,如果我现在不做最后的决定,相反却决定等到最后一小时,那么,我当然绝不会离开自己的屋子,也绝不会接受搬到帕夫洛夫斯克他家里来“死”的提议。
我必须在明天以前,赶紧写完这篇《解释》。因此,我不会有重读和修正的时间;明天我再去重读,那时候,我要对着公爵和希望在那里找到的两三个证人朗读。因为这篇文章里没有一句虚妄的话,字字都是千真万确,坚定不移,所以我预先就很好奇地想:在我开始重读的那个时间,它对我自己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不过,我用不着写“千真万确,坚定不移”这句话;因为活两个星期是不值得的,本来就用不着为两个星期而说谎;这是我只写实话的最好证明。(附注:不要忘记一个设想:我在这时候,也就是在这几分钟内,是不是发了疯?有人对我肯定地说,得痨病的人到了最后阶段,有时是会发疯的。明天在诵读时,要通过听众的印象来检查这一点。这个问题必须十分严谨地解决一下;否则,什么事情也无从着手。)
我觉得,我现在写了一些极拙笨的话。但是我说过,我没有工夫加以修改和润色;再说,我特意决定不在这篇手稿里修改任何一行,即使我自己发觉每隔五行就有自相矛盾的地方,我也会如此。我想在明天诵读时确定的就是:我的思想的逻辑理路是否正确;我是否觉察到自己的错误;也就是这六个月我在这间屋里反复思索的一切是否正确,或者只是一种谵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