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头转向她,看了她一眼,望着她那双乌黑的、在这时闪耀着莫名其妙的光芒的眼睛,试着对她笑一下,但是好像在一刹那忘记了她,又把眼睛移向右边,注视他那特别的幻影。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这时正从小姐们所坐的椅子旁边走过。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继续对亚历山德拉·伊万诺夫娜讲一些大概十分滑稽可笑的话,他说得迅速而且热烈。公爵记得阿格拉娅忽然轻轻地说:“怎样的女人……”
这是一句不肯定的、没有说完的话;她立即忍住了,不再说话,但是,这已经很够了。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旁若无人地走了过去之后,忽然回过头来,朝他们看去,似乎现在才发现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
“咦!他在这里呢!”她忽然站住呼喊道,“人家打发多少人到处寻找,都找不到他,他却好像故意坐在这使人料想不到的地方……我以为你已经……到你叔叔那里去了!”
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满脸通红,恶狠狠地望着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但是很快就回转身去,背对着她。
“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你们瞧,他居然还不知道!他开枪自杀了!你的叔叔今天早晨用手枪自杀了!在两点钟的时候,人家对我这样讲的;现在已经满城风雨,听说亏空了三十五万公款,有的人说是五十万。我还以为他会给你留下遗产呢,其实他已经全部花光了。他是一个极**的小老头子……嗯,再见吧,bonnechance[53]!你果真不去吗?怪不得你预先辞职,真是狡猾!不过这是胡说,你是知道的,预先是知道的:也许昨天就知道了……”
无礼的纠缠,故意夸耀本来没有的亲密交情,这里面一定含有什么目的——现在这一点已经毫无疑问了。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起初还想含糊了事,无论如何不去理会那个侮辱他的女人。不过,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话却像霹雷似的击中了他;他一听到叔叔已经死去,脸色顿时白得好像手帕,转身向报信的女人看去。这时候,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家也跟着她立起,几乎从那里跑走了。只有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还在原来的座位上留了一会儿,似乎迟疑不决似的。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还站在那里,没有清醒过来。但是,叶潘钦一家人还没有走上二十步,就出了一个可怕的乱子。那个和阿格拉娅谈话的军官,是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好朋友,已经怒不可遏了:“就应该用鞭子来抽,否则你没法驾驭这个贱货!”他说话的声音相当大。(他大概以前就是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心腹。)
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立刻向他转过身去。她的眼睛闪着光辉,奔到站在两步以外的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跟前,夺去那人握着的一根细马鞭,用全力斜抽侮辱她的人的脸。这一切发生在一刹那……军官气得发昏,向她直扑过去。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随行人员已经没有一个在她身旁:那个体面的中年绅士已经溜得无影无踪,那个快活的先生站在一旁,拼命地大笑。再过一分钟,警察自然是会赶到的,但是在这一分钟内,如果没有意外的援手,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一定要吃些苦头。公爵离着有两步远,他连忙从后面抓住了军官的手。军官一边挣脱他的手,一边朝公爵的胸脯上猛地一推;公爵倒退两三步,跌在椅子上了。但是,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身旁又出现了两个保护者。一个是拳术家,也就是读者已经熟知的那篇文章的作者,罗果仁以前那帮喽啰中的活跃分子。他站到那个要行凶的军官的面前。
“我叫凯勒!退役的中尉!”他很傲慢地自我介绍说,“如果您想打架的话,上尉,我可以代替女性来奉陪。我曾经学过英国拳术。上尉,您不要推来推去;我很同情您受了血的侮辱,但是当着大家向一个女人挥拳头,我是不会同意的。如果您是一个体面的绅士,就应该用另外一种方法——您自然明白我的意思,上尉……”
然而,上尉已经清醒过来,不再听他说话了。这时,罗果仁从人群中出现,迅速拉住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手,引她走开。罗果仁本人显得十分慌张,脸色苍白,浑身哆嗦。他领娜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走开的时候,对着军官的眼睛恶狠狠地笑了一下,用扬扬得意的商贩口气说:“哟!报应!脸上全是血!哟!”
军官清醒过来以后,完全了解到他应该去找谁算账,因此他一边用手帕捂住脸,一边很有礼貌地朝那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公爵说话:“您是我刚才认识的梅什金公爵吗?”
“她是疯子!得了疯病!请您相信我的话!”公爵用颤抖的声音回答,不知为什么向军官伸出两只哆嗦的手。
“我当然不敢夸口说我在这方面有很多知识;但是,我必须知道您的尊姓大名。”
他点了点头,就走开了。在最后一位登场人物走开以后,过了整整五秒钟,警察才赶到。但是,这个乱子持续不过两分钟。群众中有些人站起来走了,也有一些人只是从这个座位移到另一个座位上;有些人很喜欢看热闹;还有些人纷纷议论,露出极大的兴趣。总而言之,这事情就这样平平常常地终结了。乐队又奏起音乐。公爵跟在叶潘钦一家人后面走去。如果在他被人家推开,坐到椅子上的时候,向左看一看,一定会看见阿格拉娅站在离他二十步远的地方,观看这场闹剧。当时,她的妈妈和姐姐走得比较远,对她频频呼唤,她也不理睬。后来,施公爵跑到面前,劝她赶快走。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记得:当阿格拉娅回到她们身边的时候,神情非常紧张,几乎没有听见她们的呼唤。整整过了两分钟,当她们走进公园以后,阿格拉娅才用平常那种冷淡和任性的声音说道:“我想看看这出喜剧怎样收场。”
[52]法文:面对面。
[53]法文:祝你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