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甚至没有觉察出别人在那里和阿格拉娅谈话,向她献殷勤;他有时候几乎忘记自己是坐在她的身旁。他有时想走到什么地方去,完全离开这里,即使到一个阴沉的、空旷的地方去也是高兴的,只要能够独自冥想,不使任何人知道他的所在就行。或者,回到自己家里的凉台上去也行,但是不要有人在旁边,既不要有列别杰夫,也不要有他孩子的干扰;然后倒在沙发上,把脸伏在枕头上,就这样躺上一天,一夜,再躺一天。他有时候也想到那些山,想到他所熟知的山下的一个点。他一向喜欢怀念那一个点,当他住在国外的时候,他喜欢到那个地方去,从那里瞭望下面的乡村,瞭望在下面微微闪着光的、像一条白线似的瀑布,瞭望白云,瞭望荒废的旧堡垒。哦,他现在多么想到那里去。只想这一件事情——一辈子只想这件事情,就是想一千年也不够!但愿这里的人完全忘记他。啊,甚至应该这样。如果大家完全不认识他,他眼前的一切都是在梦境里,岂不更好!但是,梦和现实还不是一样吗?他有时忽然开始端详阿格拉娅,整整有五分钟,眼神都没有离开她的脸。他的眼神太奇怪了。他看着她,就好像看着离他有二俄里远的东西一样,或者好像在看她的照片,而不是在看她本人。
“您为什么这样看我,公爵?”她忽然中断和周围人们的谈笑,这样说,“我害怕您。我老觉得您想伸出手来,用手指触我的脸,抚摸一下。对不对,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他的眼神是不是这样的?”
公爵听到阿格拉娅对自己说话,似乎感到很惊异。他寻思了一下,也许不十分明白,并没有回答。不过,他看见阿格拉娅和大家都在笑,忽然张开嘴,自己也笑起来了。周围的笑声更增大了。军官大概是个爱笑的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阿格拉娅突然很愤怒地自言自语道:
“白痴!”
“天哪!难道她会这样……难道她完全发疯了?”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自言自语。
“这是一个玩笑。这和从前那个‘贫穷的骑士’一样,只不过是一个玩笑,”亚历山德拉坚决地向她耳语,“只是如此罢了!她和平常一样,又和他开起玩笑来了。不过,这种玩笑开得太过分了;应该停止,maman!她刚才好像女演员一样,演出她的拿手戏,把我们吓了一大跳……”
“幸好她攻击的是那样一个白痴。”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和她低语着。女儿的话到底使她感到轻松了一些。
公爵听见人家叫他白痴了。他哆嗦了一下,但这不是由于人家管他叫白痴的缘故。他立刻忘掉“白痴”这两个字了。但是,在人群中,在离他的座位不远的地方,在旁边的什么地方——他怎么也指不出来,究竟在什么地方,究竟在哪一点上——闪出一张脸,惨白的脸,带着浓黑的鬈发,熟识的,而且十分熟识的微笑和眼神,一闪就不见了。这很可能只是他的想象;从他所见的全部幻影中,留在他印象里的只有撇嘴的微笑、两只眼睛,和系在一闪而过的那位先生身上的淡绿的、漂亮的领带。
过了一分钟,他忽然急促地、不安地环顾了一番;这第一个幻影可能是第二个幻影的预兆和前奏。一定是这样。在动身到车站来的时候,他莫非忘记了可能的遭遇吗?诚然,他上车站来的时候,大概并不完全知道是到这里来——他是处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之中。如果他善于或者能够仔细观察的话,他在一刻钟以前就能够觉察出,阿格拉娅也似乎在那里时时不安地环顾,也好像在自己的周围寻找什么东西。现在,当他的不安显露出来的时候,阿格拉娅心中的激动和不安也随着增长起来,他刚回头一看,她也立刻回过头去观望。不久,使他们惶悚不安的原因也就弄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