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会采取最后的、恬不知耻的坦率态度。一个神经质的人会生气动怒,不再惧怕一切,准备做一切的捣乱行为,甚至乐于去做,他会向人们攻击,而自己也怀着一个模糊的但是坚定的目的,决定在一分钟后从楼上跳下,一下子解决可能发生的各种疑难问题。体力的近乎衰竭通常也是这种心境的前兆。伊波利特在这之前所保持的特别的、近乎不自然的紧张状态,已经达到这个最后的阶段。这个十八岁的、被疾病折磨的男孩子,就像从树上摘下的一片颤抖的小树叶一样虚弱;但是,他用眼光朝那些听众扫射一下——在最后的一小时内这是第一次——在他的眼神和微笑里,就立刻表现出极傲慢、轻蔑和恼怒的厌恶情绪。他急于向大家挑战。但是,听众们也露出十分愤怒的样子。大家吵吵嚷嚷地从桌旁站起,精神都很懊丧。疲倦、酒力和兴奋,更增加了混乱的状态,简直使大家的印象恶劣到了极点。
伊波利特突然很快地从椅子上跃起,好像有人把他拖下来似的。
“太阳出来了!”他看到树梢上闪耀的光辉,便把这些当作奇迹一般向公爵指着,说,“太阳出来了!”
“您以为太阳不会出来吗?”费尔德先科说。
“又要热一整天,”加尼亚露出不经意的苦恼神情,喃喃地说,他双手拿着帽子,挺下身体,打个哈欠,“如果整月都这样干旱,那可怎么好!……走不走,普季岑?”
伊波利特很惊异,呆若木鸡地倾听着;他的脸色忽然惨白得可怕,全身哆嗦着。
“您做出您那冷淡的样子,想侮辱我,但是做得太笨拙了,”他盯着加尼亚,对他说,“您是浑蛋!”
“真是胡闹,怎么竟会这样!”费尔德先科嚷叫起来,“多么怯懦的行为!”
“简直是傻瓜。”加尼亚说。
伊波利特随即镇定了一些。
“我明白,诸位,”他开始说,照旧哆嗦着,每句话都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我理应受到你们大家的报复……我用这一篇梦呓(他指着稿件)折磨你们,我感到十分可惜,但是我又可惜我没有把你们折磨够(他傻笑着)……受折磨了没有,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他忽然跳到那人身前,问道,“受折磨了没有?您说呀!”
“有点冗长,但是……”
“全说出来呀!但愿您一生中有一次不撒谎!”伊波利特一边打哆嗦,一边命令说。
“哦,这对于我根本是一样的!劳您驾!请您饶了我吧!”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带着嫌恶的神情转过身去。
“明天见,公爵。”普季岑走到公爵身边说。
“他立刻就会用手枪自杀的!你们怎么啦?你们瞧他呀!”薇拉喊出来,跑到伊波利特身边,露出特别惊慌的样子,甚至抓着他的胳膊,“他说过,太阳出来以后,他就要自杀!你们怎么啦?”
“他不会自杀的!”有几个人喃喃地说,带着幸灾乐祸的神情,加尼亚也这样。
“诸位,留神哪!”科利亚喊,也抓住伊波利特的胳膊,“你们只要看一看他的脸!公爵!公爵,您到底怎么啦!”
薇拉、科利亚、凯勒和布尔多夫斯基围在伊波利特身旁,四个人全用手抓着他。
“他有权利的,他有权利的!……”布尔多夫斯基喃喃地说,同时显出手足无措的样子。
“对不起,公爵,您有什么吩咐?”列别杰夫走到公爵面前。他喝得醉醺醺的,愤怒到了出言不逊的地步。
“什么吩咐?”
“不行,对不起,今天我是主人,虽然我并不愿意失去对您的敬意……即使主人是您,我也不愿意在我自己的房屋内这样……就是的。”
“他不会自杀的。这孩子太任性了!”伊伏尔金将军带着愤怒和自信的样子,出人意料地喊道。
“将军的话对极了!”费尔德先科附和着说。
“我知道他是不会自杀的,将军,可尊敬的将军,但是总归……总归我是主人。”
“喂,捷连季耶夫先生,”普季岑突然说,一边和公爵告别,一边向伊波利特伸出手来,“您在那篇文章里好像提起过您的脑壳,您自己的脑壳,也就是您想捐出的骨头吗?”
“是的,我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