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中学的几年中,一直和这个巴赫穆托夫处于敌对的状态。在我们学校里,大家认为他是贵族,至少我这样称呼他;他穿得很讲究,坐自用的马车上学,只是一点也不摆架子,很容易相处,总是露出特别快乐的样子,有时甚至还有点小聪明,不过他的智力并不见得十分高明,尽管他在班里永远考第一名。至于我呢,无论哪门功课从来都没有考过第一名。除我一个人以外,所有的同学全都喜欢他。这几年来,他有好几次想接近我,但是我每次总是沉着脸,很恼怒地躲开他。现在我已经有一年左右没见他的面了。他在大学里求学。八点多钟的时候,我到他家里去(那里很讲究礼节,由仆人先进去通报我的姓名)。刚开始时,他带着惊异的神情出来迎接我,甚至没有一点欢迎的样子,但是他很快就显得很高兴,看着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您怎么忽然到我这里来了,捷连季耶夫?”他喊着,露出那种永远可爱的逍遥自在神情,这种态度有时显得很傲慢,但是从来没有侮辱的性质,我很喜欢他的这种态度,同时也为了这种态度而恨他。——“这是怎么回事?”他惊慌地喊道,“您竟病到这种地步了!”
咳嗽又来折磨我,我颓坐到椅子上,简直喘不过气来。
“您别着急,我有痨病,”我说,“我有一件事求您帮忙。”
他惊异地坐下了。我立刻把那位医生的故事原原本本讲给他听,并且解释说:他在叔叔跟前特别有威信,也许可以帮一点忙。
“我可以帮忙,一定帮忙,明天就向家叔说情。我也很喜欢这样做。您把这件事情讲述得太好了……但是,捷连季耶夫,您怎么会想到来求我呢?”
“一是这件事情能否办成,完完全全取决于你的叔叔;二呢,巴赫穆托夫,咱们俩一向是对头,而您是一个很正直的人,我觉得您不会拒绝一个对头。”我带着讽刺的口吻补充说。
“好比拿破仑向英国求援!”他喊着,哈哈大笑起来,“我来帮忙,我来帮忙!如果可能的话,我立刻就去!”他看见我很严肃地站起来,急忙又补充说。
这件事情果然出乎意料地进行得十分顺利。过了一个半月,那位医生又在另外一省谋得一份差事,领到车马费,外加津贴费。我怀疑常到他家里去的巴赫穆托夫(我因此故意不登他家的门,医生来看我时,我也表现得很冷淡)——我怀疑巴赫穆托夫可能说服那位医生,使医生接受他的借款。在这六个星期内,我和巴赫穆托夫见了两次,第三次是在给医生饯行的时候。巴赫穆托夫在自己家里设宴给医生送行,还准备了香槟酒,医生的妻子也出席了;但是她只待了一会儿,很快就回家看孩子去了。那是五月初的一个傍晚,天气晴朗,巨球似的太阳落入海湾。巴赫穆托夫送我回家,我们在尼古拉耶夫桥上走着,两人都喝了点酒。巴赫穆托夫说事情这样圆满解决,使他感到很开心,他很感谢我,因为他做了好事以后,现在感到愉快;他还说,这件事情应该完全归功于我;现在有许多人主张,行个别善事是毫无意义的——这种说法很不正确。我也很想发表自己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