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拿一个比喻来说明人类知识的这种在程度上的差别。各位读过初中物理学,知道物体有三态,即气体、**、固体。我们现在拿固体来形容最可靠的知识,拿**形容次可靠的知识,拿气体来形容可靠程度最少的知识。固体似的知识,是推诸四海而皆准的,是千颠万扑而不可破的知识。数学、逻辑、理论物理学,是这一类的知识。**似的知识较易变动,例如,生物学、地质学、经济科学等等经验科学的知识都属于这一类。这一类的知识要靠着假设、观察、试验、求证等等程序才能成立;而且其可靠的程度是盖然的(probable)。当然,盖然程度大小不一,愈是进步的科学,盖然程度愈大;反之则愈小。一切经验科学之目标,无不是向着最大可能的盖然程度趋进的,但是,无论如何,不能等于必然。这个分际是我们必须弄清楚的。气体似的知识之不可靠,有如浮云飘絮,一吹即散。我们日常的‘意见’属于这一类。
“显然得很,在以上三种知识之中,固体似的知识最可靠。而且唯有这种知识才是‘必然的’(necessary);**似的知识次之,这种知识是‘盖然的’;气体似的知识最不可靠。然而第一种知识虽属非常可靠,但是在人类知识总量之中非常之少;第二种知识较多;可是,第三种知识最多。第三种知识真如大气,整日包围着我们,我们整日生活于其中。请各位想想看,流行于一般人之间的意见,究竟有几个是经得起有严密科学思想训练的人之推敲的?”
“这样说来,愈是确切的知识愈与人生不接近,而愈与人生接近的知识反而是不可靠的吗?”王蕴理问。
“至少从知识之效准方面看是如此的。”
“那么,这不是人类的悲剧吗?”王蕴理又问。
“……唔!……比起别的动物来,……人类已经好多了!他们没有像恐龙那样受到自然灾害的淘汰,而且,直到咱们谈话的一刻为止,没有被自己发明的原子弹炸光。并且,也还有一部分人因享有自由,而能够像个人样地活着。”吴先生苦笑着。
“怎么我在许多社会科学方面或有关大家生活方面的书本里,常常看到‘必然’这类的字样呢?例如‘历史发展的必然’;什么制度之‘必然’崩溃;什么样的社会之‘必然’到来……为什么在这样的一些场合里,有这么多的‘必然’呢?”周文璞问。
“这些‘必然’……,”吴先生沉吟了一会:“这些‘必然’究竟是什么意义,我真抱歉,我不太清楚。就我所知,许多……许多有实际目标的人,特别避免定义确定。不过如果在你所有的这些场合里,所谓的‘必然’,其意义是我在从前以及我在以后常常要说到的必然,那么是没有的。因为,在人文现象和社会现象里,绝无数理的必然,绝无逻辑的必然。如果在这些界域之中有这种必然,那么人类和社会一定是死的。许多人一方面拼命反对‘机械论’,而同时在另一方面特别肯定‘必然’,这真是令人大惑不解。如果他们说在人文现象或社会现象里,所谓的‘必然’就是像数理的必然那样的必然,或像逻辑的必然那样的必然,那么这不仅是滥用名词而已,恐怕对于数理的必然与逻辑的必然之知识不够。或者,因为对于逻辑的必然之无可置疑,一般人易于发生崇敬感、可靠感与信赖感;于是有实际目的的人看到了这一点,便借着‘必然’这个文字记号,将人对于逻辑必然的崇敬感、可靠感与信赖感,巧妙地移置于‘历史发展’‘社会发展’等社会现象或人文现象之上。当着大家相信‘历史发展’或‘社会发展’也有必然性,因而鼓动情绪甚至于行动时,那……那不是可以发生‘力量’吗?我想,这些‘必然’的真正用意,……是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