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我们之所以定立语意界说,最显而易见的理由,是移除歧义。歧义既然移除了,当然可以移除因此歧义所引起的种种混乱语言及思想。在我们与别人进行讨论时,如果我们从别人的反应中察出他对于我们所说的字义有所误解,我们就须立即停止下来向他解释,我们所说的某名字的意义,不是你借此字而联想起来的那个意义,而是什么什么意义,这种办法就是在下界说。我们把界说下好以后,再往前进,讨论也许比较顺利。如果不此之图,我们不顾对方是否真正弄清我们的意义,只顾自己像开留声机一样,往前开下去,那么这样的讨论,很少有好结果的。这……这有点像女孩子织毛绳衣,如果绳头纠结起来,她应该马上解开,再织。如其不然,她心粗或怕麻烦,只顾自己织下去。你想,她的毛绳衣会织成什么样儿?
“有一次,我听到两个人辩论。这个辩论系因讨论钞票问题而引起的。他们辩论的主要进行方式是这样的:
“某甲:‘我讨厌钞票,很脏。’
“某乙:‘哪里!新印的钞票不脏。’
“某甲:‘虽然是新印的,其脏与旧何异?’
“某乙:‘新的和旧的一样脏,这怎么说得通呢?’
“这两个人就这样辩论下去。我们看这样的辩论怎会有结果呢?只要稍肯用用头脑,我们立刻会发现,两人意见之所以相左,在语言方面,至少是由于用字不同所引起的。两人虽然同是用的一个‘脏’字,但甲之所谓‘脏’与乙之所谓‘脏’,意义各不相同:甲之所谓‘脏’意指“金钱万恶’这一类的价值判断,乙之所谓‘脏’意指“衣服污秽’这一类的事实判断,既然如此,所以尽管两人都用同一字,其实是各说各的,没有碰头,这样的辩论毫无意思。如果甲乙二人之中,有一稍有思想训练,立即察觉二人之所以话不投机,系因同用一字而意义不同之故,他们立刻停止下来,整理语言工具,各人把所用‘脏’字之意义弄清楚,那么,这场辩论就不致弄得如此之糟了。……”老教授抽口烟,沉吟着,“……我在这里所举的例子,只是最简单的情形,碰到复杂的情形,例如哲学的讨论,结果一定更严重,所以我们更需要语意界说来帮忙。
“第二,调节意义范围。在我们用名词时,如果原有用法或意义太狭或太宽,我们必得借语意界说来重新调节一下,在学术范围中常需如此。例如,‘哲学’一词,用久了以致太宽泛,很需要把它的意义弄窄一点;窄一点,就严格些。又例如,‘民主’一词,许多人认为只指一种政治制度,这种意义似乎太狭,我们可以把它加宽:意指一种态度,或一种生活方式而言。常识中的‘能力’和‘热’这些字眼富于意象和美感,不合科学之用,物理学家使用之时,必须重新加以界定。如未重新界定,则物理学的‘能力’概念根本不能显出。在心理学的研究中,‘智能’‘羞恶’‘本能’诸字眼,尤须重新界定,方合科学之中。其他这类对字眼松紧的例子很多,只要我们留心,便不难碰到。
“第三,增进新意义。新事物出现而有新名词时,我们也得借语意界说来规定该名词之新意义。或者说,当原有名词不足以表达一新经验时,我们便需新立一语意界说。例如,‘熵’,物理学家就替它下了界说。‘航空母舰是作为航空基地的舰只’这个界说,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是没有的。
“第四,保证推理之一致。科学不仅需要一致采用的名词,而且需要从此名词出发所作之推理为大家公认。只有从无有歧义的和精确的名词出发,我们才可作无误的推理。许多思想上的错误,系由推理错误所致;而推理之错误,在起点上,一部分系名词的意义不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