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父母双存。如果父母双存,那么可能有两种情形发生:第一种情形是父亲将会在母亲去世之先而去世。如果是这种情形,那么‘父在母先亡’的解释是‘令尊大人在令堂大人去世以先将会去世’;第二种情形是母亲将会在父亲去世之先而去世。如果是这种情形,那么‘父在母先亡’这话就是‘令尊大人尚在人世的时候令堂大人就会亡故’。无论哪一种情形,‘父在母先亡’总是讲得通的。
“第二,父母俱亡。如果父母俱亡,那么也有两种情形:第一种情形是父亲先母亲之死而死。如果父亲先母亲之死而死,那么‘父在母先亡’的意思就是‘您的父亲在您的母亲死去之先就已亡故了’;第二种情形是母亲先父亲之死而死。如果母亲先父亲之死而死,那么‘父在母先亡’意即‘您的母亲当着您父亲尚健在人世的时候她已经亡故了’。无论哪一种情形,‘父在母先亡’总是说得过去的。
“第三,父母一存一亡。如果父母一存而一亡,那么也有两种情形:第一种情形是父亲还在人世而母亲已亡。如果父亲还在人世而母亲死亡,那么‘父在母先亡’意即‘您的父亲尚健在,不过您母亲已经亡故了’;第二种情形是母亲还在人世而父亲已亡。如果是母亲还在人世而父亲已亡,那么‘父在母先亡’很容易解作‘您的父亲已经在您的母亲之先而亡故了’。无论哪种情形都讲得通。
“总括以上六种情形,‘父在母先亡’总是说得过去。是不是?”
“这真是极语义含混之能事。”王蕴理说。
“当然啦!”吴先生笑道,“要不然江湖上哪能骗得到饭吃?……不过,我们也不要只笑江湖上的人,就是一般写作之中,语意含糊的情形虽不若此之甚,可是也非常之多,不过一般人不易察觉罢了。要做到语意少含混,是一件很难的事,必须长时期的训练。自然语言(naturallanguage),尤其是中文,历史很长,因而富于意象,富于附着因素,所以免除语义含混得大费气力。
“最后,我们要谈不相干的谬误。不相干的谬误,非常之多。X与Y相干与否,大部分决于知识,逻辑不研究一个一个的不相干的情形。但是,逻辑可以形式地界定(define)X与Y是否相干。我们已经在以前说过:如果有X则有Y,而且如果无X则无Y,那么X与Y相干。我们还可以补充地说,如果有X则有Y,而且无X则有Y或无Y,那么X与Y不相干。不相干的情形真是太多了,我们现在清理出几条常见的,而且比较对人具有支配作用的谈谈好吧?”
“好的!”周文璞连忙说。
“滥引权威是不相干的谬误之一。这种谬误叫作诉诸权威辩论式(argumentumadverecundiam)。权威不可随便抹杀,在相当的范围以内,权威是应该被尊重的。但在相当范围以外,权威就应受到限制了。在相当范围以外如不限制权威,便是滥引权威。滥引权威往往会得到不相干的结论。一个人是物理学的权威,不必是政治权威。爱因斯坦是物理学的权威,如果请教他有关物理的问题,他的说法无疑很值得重视,但是,他对于政治问题则未必有如其物理学问题内行。可是,有人却问他对于美俄前途及世界和平的意见,他凭在实验室的心情予以解答。答案似乎不大相干。
“利用群众也是最大的不相干的谬误之一。这种谬误叫作诉诸群众辩论式(argumentumadpopulum)。这种谬误,却不幸非常流行。许多年前,有一个研究生物学的人在一个著名的杂志上发表一篇文章,说他已经从无机物造出细菌,证明了生物可以自然发生。当时南方某一大学有许多人纷纷反对此说,其实,发表这篇文章的人在做试验时手术不慎,把细菌带进试管,因而误下结论。这个说法没有不可反对的,可是,反对的办法实在大成问题。那个学校所用以反对的方法是举手:如果举手反对此说的人多,便断定此说为假,这真是太不相干了。这类问题,不比食堂里赞成吃饭还是赞成吃面。赞成吃饭或赞成吃面,乃是一个意愿问题,而不是真假问题。碰到意愿问题,当然以迁就大多数为宜,所以可用举手方式表决。而真假问题,必须取决于试验或推理,与大多数是否赞成毫不相干。如果某一学说是假的,即使大多数人赞成,它也不因之为真;如果某一学说是真的,即使大多数人反对,它也不因之而假。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一出,当时遭到多数生物学家之揶揄非笑,现在,我们知道进化论虽遭遇多数人反对,还是真理。《圣经》上的生物特创论,曾受到多数人赞成,现在,我们知道它是站不住的。在科学进步史中,类此的例子不知凡几,由此可证,学理之真假与大多数人之反对或赞成是毫不相干的。……可是,”老教授叹一口气,“这一种不相干的办法,正被许多人当作相干的办法,在许许多多场合扩大地应用着:多数人认为是真的就是真的。结果,是非不明,黑白不分。”
“这似乎是一个时代病。”王蕴理皱着眉头。
“是的,”老教授连忙点头,“年轻人看得出这是一个时代病,那我们就不至于永远在黑夜里行路了。
“诉诸暴力辩论式(argumentumadbaculum)也是一种不相干的谬误。这种办法,就是拿暴力来支持辩论者自己的主张,弄到最后,甚至索性较力不较理。乡下有句俗语:‘说不过就讲打’,就是诉诸暴力辩论式。其实,这种办法,目前应用甚广,几乎通行于半边地球。如果你能够拿起一根巨棒,那么可以威胁对方,使他接受你所高兴要他接受的任何说法。但是,可惜,这并不能证明你的说法是真的。在萧伯纳的AndroclesandtheLion中,借罗马兵丁对基督徒的谈话,一再表现了这些谬误。……但是,不幸得很,十九世纪的乐观征兆像朝霞一般地逝去,如今人类又回复到罗马兵丁与基督徒对峙的局面;而且,由于技术之重大进步,这一对峙比罗马时代要惨厉得多。”老教授一面说,一面凝思着,眉头现出深刻的皱纹。
“我还要表示的一种不相干的谬误,就是攻击人身辩论式(argumentumadhominem)。这种谬误几乎随时随地发生。比如说,甲乙二人本来是讨论一个问题的,后来甲的道理说不过乙,于是撇开道理不谈,转而攻击乙的人身,说他操守不好、品行不良,不配谈这个问题。这就是攻击人身的辩论式。没有理知训练的人,没有养成人与事分开之习惯的人,最易犯这种谬误。这种谬误在二十世纪,亦如其在过去,与诉诸暴力辩论式深结不解之缘。”
“您是不是说,我们在运思的时候要尽可能地免除这些毛病?”王蕴理问。
“当然啦!”老教授坚决地点着头。
王蕴理陷入深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