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二位的问题,在逻辑上是很简单的,不难解决。……”吴先生说到这里,燃起一支烟,慢慢抽着,“就我们东方人而论,我看真正了解逻辑或练习逻辑之前,必须将到逻辑之路的种种故障扫除。”吴先生又深深吸了一口烟,沉思着:“照我看来,东方研究逻辑,除了极少的情形以外,似乎还谈不到成绩。可是乌烟瘴气却是不少,这些乌烟瘴气笼罩在去逻辑之路上。门径正确,研究有素的人,是不会受影响的,可是,对于初学却非常有害,常常把他们引上歧路……结果,弄得许多人连逻辑的皮毛都没有摸着,却满口说些不相干的名词。例如,这个派呀,那个派呀!什么动的逻辑呀,静的逻辑呀!这种情形,徒徒引起知识上的混乱,阻碍知识的进步,很是可惜。”吴先生说着,不断地抽烟,眼睛望着天花板,好像很感慨的样子。
“这些乌烟瘴气是什么呢?”周文璞连忙追问。
“这些东西虽然以学术面貌出现,可是其实并非学术。在欧美的学术界是哄不着人的,稍有修养的人是不难分辨的。我现在不愿去提……”吴先生接着说,“……但是,除了一种潮流制造混乱以外,别的混乱是可以分析分析的。由于逻辑在历史中与哲学混在一起,而且逻辑之大规模运用符号只是近若干年的事,以致许多人对于它的性质不易明了。最易发生的混乱,便是将逻辑与经验的了解搅在一起。因为,人究竟是生活在经验中的东西,而抽象的思想是要靠努力训练才能得到的。”
“吴先生今天可不可以就这一点来对我们讲讲呢?”周文璞觉得这一分别很新奇,急于希望知道。
“好吧!不过请你不要性急,听我慢慢分析。”吴先生笑着又点燃一支烟,“要分别逻辑与经验,最好的办法是分别真假与对错。”
“我们先谈真假。譬如说吧!”吴先生指着桌子上的杯子,“一个茶杯在桌子上。请各位留意,这是一个现象。这个现象,只有有无可言,而无真假可言。可是,如果我们用一个语句来表示这个现象,说‘一个茶杯是在桌子上面’,这个语句是有真假可言的。依通常的说法,如果有一个茶杯是在桌子上,那么,‘一个茶杯是在桌子上面’这个语句为真;如果没有一个茶杯是在桌子上面,那么这个语句便为假了。由此可见,这样的真假,是表示经验的语句之真假,所以,这样的真假,乃是等于经验的语句之真假。一般人常把事物之有无与语句之真假混为一谈,因而混乱的错误想法层出不穷。须知在事物层面只有有无可言,而无真假可言;只有到了语言层次,才发生真假问题。可是,更多的人把经验语句的真假与逻辑推论之对错混为一谈,于是毛病更是迭出。”老教授抽一口烟,用他惯用的急转语气说,“逻辑的推论所涉及的,不是经验语句之真假问题,而是决定哪些规律可以保证推论有效的问题。”
“决定推论是否有效的条件不靠经验吗?”周文璞插嘴问。
“一点也不!”老教授加重语气说,“在施行推论时,如果靠经验不独不必有助,有时反而有害。经验固然可以有助于学习,但却窒碍逻辑推论。我们不仅不应求助于经验,而且应须尽可能地将经验撇开。有高度抽象思考能力训练的数学家或逻辑家无不如此。”
“哎呀!这个道理我真不明白。”周文璞很着急。
“请别性急,我们慢慢来好了。”老教授又吸一口烟,“我现在请问你:如果我做这样的推论,”老教授说着,顺手拿一张纸写着:
一切杨梅是酸的
没有香瓜是杨梅
∴没有香瓜是酸的
“米斯特周,你说这个推论对不对?”
“当然对。”周文璞不假思索。
“为什么?”
“因为香瓜都是不酸。”
“哦!你还是没有将语句的真假和推论的对错分辨清楚。推论的对错与语句的真假是平行的,各不相干。我现在问你的不是语句的真假,而是推论的对错。上面的语句‘没有香瓜是酸的’,显然是一个真的语句,当然不必问你。我问的是推论是对还是错呀!我现在将上面几句话稍微变动一下。”
一切杨梅是酸的
没有橘子是杨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