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周文璞似乎陷在迷惘之中,“我觉得你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思想不是没有用的,不过,我总以为你说的有些空洞。所谓思想,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我也说不太清楚,还是去请教吴先生吧!他是专门研究逻辑的。”
两个人谈论着,不知不觉已经拐了几条幽静的小巷子。他们走到一家门前,王蕴理叩门。
“谁?”
“我们来看吴先生的,吴先生在家吗?”
“请进。”
门打开,一个小花园在眼前出现。一位头发灰白、戴着眼镜、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走出来。
“这位就是吴先生。”王蕴理向周文璞介绍,又回过头来,“这是我的同学周文璞。”
“哦!好!请客厅里坐。”
“我们特地来请教的。”王蕴理说。
“很好!我们可以讨论讨论。……现在二位对什么问题发生兴趣了呢?”
“我们刚才在路上辩论了一会儿,”王蕴理笑着说,“是关于思想和逻辑这一类的问题。”
“哦!这类问题是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得清楚的。”老教授抓抓头,“比如说‘思想’这个名词吧,意指可不少。这个名称,通常引用的时候,包含的意思很多。弹词上说‘茶不思,饭不想’,这儿的‘思’‘想’是一种欲望方面的情形。‘思想起来,好不伤惨人也’‘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是回忆或怀念。古诗中的‘明月何皎皎,垂幌照罗茵,若共相思夜,知同忧怨晨’,所表乃是忆恋之情。‘我想明天他会来吧’,这是猜的意思。‘我想月亮中有银宫’,这是想象。‘这位青年的思想很激烈’,这儿‘思想’的意谓,实在是指着一种情绪,或是主张。有的时候,所谓‘思想’是表示思路历程,例如‘福尔摩斯衔着烟斗将案情想了半点钟’。有的时候,所谓‘思想’是指思想的结果,如‘罗素思想’或‘欧洲思想’。又有些时候,‘思想’是指着思维而言的。例如,‘你若照样想去,便可得到与我相同的结论’。自然,还有许多别的意思,不过这里无须尽举。就现在所说的看来,我们可以知道通常所谓的‘思想’,其意指是多么复杂了。
“可是,在这许多意思之中,只有后一种与现在所要讨论的主旨相干,其余的都不相干,因此可以存而不论。我们只要注意到后一种‘思想’就够了。
“如果我们要行动正确,必须使像‘罗素思想’或‘欧洲思想’这类的思想结果正确。要使这类的思想结果正确,必须使我们的思维合法或至少不违法。……”老教授抽了一口烟,略停了一停,“唔!这话还得分析分析。思维的实际历程,Theactualprocessofthinking,”他又用英文说,“是心理方面的事实,这一方面的事实之为事实,与水在流,花在飘是没有不同的。这种心理事实方面的思维历程,并不都合乎逻辑。果真如此,我们教逻辑的人可要打破饭碗了。哈哈!”他接着说,“我们的实际思维历程,不必然合乎逻辑推论程序。在合乎逻辑推论程序时,我们所思维出的结果有效,可惜在多数情形之下并非如此。我们思维的结果有效准时,所依据的规律就是逻辑家所研究的那些规律。不过,”老教授加重语气说,“我不希望这些话造成各位一种印象,以为逻辑是研究思维之学。历来许多人以为逻辑是研究思维之学,这完全是一种误解。弄几何学与代数学何尝不需高度抽象的思维力,何以不叫思维之学?许多人把逻辑叫作思维之学,是因为逻辑的研究,在乔治·布尔(GeorgeBoole)以前,一直操在哲学家手里,而大部分哲学家没有弄清逻辑的性质,沿习至今所以有这一误解。而自布尔以来,百余年间,弄逻辑的数学家辈出,逻辑的性质大白。所以,我们对于逻辑的了解,应该与时俱进,放弃那以逻辑为思维之学的错误说法。”
“逻辑是什么呢?”周文璞急忙地问。
老教授沉思了一会儿,答道:“根据近二三十年一般逻辑家之间流行的看法,我们可以说:逻辑是必然有效的推论规律的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