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在回忆中流连,怅惘,也有“忏悔”。今昔对比,落魄与豪华形成了巨大的落差,一度让他怀疑这应该是“种种罪案,从种种果报中见之”(《陶庵梦忆·自序》)。张岱对前朝的忆念、对过去人生的“忏悔”,在《陶庵梦忆》的小品文里所述不多,但在书中仍时常透露出来。他在《自序》开头就说“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明朝记忆在张岱心中无法抹去,他因“学节义不成”而感到愧疚,却也不愿跪迎清朝,没有像有些人一样沦为“贰臣”。
当然,张岱的心是澄澈而真实的,他的享乐便是享乐,喜恶便是喜恶,惭愧便是惭愧,孤独便是孤独。没有矫情和做作,独乐与众乐一切坦然,欢笑与悲哭尽皆自然。他说自己向往繁华,喜好热闹,我们相信在写作《陶庵梦忆》的时候,张岱应沉浸在无尽的遐思之中,而他在字里行间不时地透出一股苍凉无奈之感,也并非矫揉造作。正由于不断追忆曾经的美好而美好已经远去,这些精美的篇章便被赋予了时代气息和历史内涵。《陶庵梦忆》记载的不仅仅是静态的华美,更是流动的情韵,也暗含着作者的深沉叹息。
风采灼然的岁月与年老体衰的张岱渐行渐远,他所能做的是以洗练清新的文字来忆念和追思,来抒写他的生命体验,换一种方式定格他的性灵人生,最终留赠给后世一份珍品。这份珍品包含一个永不褪色的主题,那就是“美”。
三
什么是“美”?何谓“美学”?古今中外,对此众说纷纭,观点莫衷一是。朱良志认为中国美学是一种生命安顿之学,目的是寻求生命的感悟。他以《湖心亭看雪》为例,叙述张岱的生命体验。在一片纯白的世界中,微小的“我”“融入茫茫世界,就伸展了性灵,获得身心的安适,人在心灵的超越中拥有了世界”,甚至能够“与造化同流”。(《中国美学十五讲》)如果我们将视野框定在生活美学的范围内,可以说,《陶庵梦忆》展现的种种生活,都属于张岱在寻觅的“生命安顿”。他通过饮食、居处、丝竹、美色、古董、亲朋等外物,拥抱他的“世界”,这个过程没有芥蒂和限制,到处散发出任性的气息。
毋庸置疑,张岱是很会生活的,称之为生活导师也不为过。一部《陶庵梦忆》,举凡花、草、木、石、湖、山、风、月、秋、雪、琴、书、画、亭、楼、池、园、乐、伎、茶酒美味、戏曲歌伎、古董文物、诗友朋侣,统统被纳入他的生活,让人艳羡神往。张岱善于发现生活之美,也精于营造美的意境,滋润了能时刻品味生活美感的纯真心灵。
张岱好茶,执意要拜访闵汶水,汶水对他的态度从爱答不理到欣然定交,恰恰是看中了张岱对茶之坚持、对茶之痴好、对茶之精通。喝茶是生活,爱茶是态度,而讲究如何啜茗、如何用水、如何赏鉴,却是对美好生活的执着和向往。再如张岱的名篇《西湖七月半》,叙述了七月半的五类游客,绘出一幅游湖赏月的图画长卷,人物形形色色,情态尽收眼底。张岱貌似在描述他人游湖看月,实则道出自己的生活体验:
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
俗客散尽后,风雅之士才露面。他们趁着皎月清辉,湖光山影,浅斟低唱,呼客纵饮,诗友相邀,名妓伴随,最后在十里荷花的清香中酣睡入梦。这份难得的雅致惬意,可说是出于自发,也可说出于刻意营造,但不能否认的是张岱这等风流名士对生活美学的理解与寻觅,他们要将自己与附庸风雅的凡夫俗子区分开来。这类心态,在张岱笔下随处可见。
读《陶庵梦忆》,可以看到张岱的生活美学。他既能轻松地发掘日常的美感,同时也不断地创造着独特的美的世界,在另一层境界中发掘生活之美,舒展性灵,获得生命的安适。张岱在经历落魄颓丧后蓦然回首,追忆过去的惘然时光,但他的回味、沉浸乃至心灵的恣纵,都出于自然,从不加以掩饰。张岱的心纯粹而率真,他的文笔隽洁而灵动,他的年轻岁月活泼热闹而真实美好,值得我们细细品咂与回味。
限于丛书主题和篇幅,本书为节选本,且篇章顺序有所调整,敬请读者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