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维时空中,儒家是东方之学,释家是南方之学,道家是北方之学,各有优长。其在宋明的上层社会和民间下层都出现合流趋势,正是中国人功行圆满的需要,仅仅因为我们位处地球时空的东方,我们更偏于或立足于儒家伦理。但自元、明以来,中国人开始真正援西学进来,在汤若望之前,西方人就供职于中国的钦天监,帮助中国人改进文明社会最重要的基石——天文历法。鸦片战争之后,中国人更大规模地引进西方之学,甚至糊涂地喊出了全盘西化或中国特殊的主张。这都是源自理学,包括王阳明在内的心学,因其不足而导致的反动。
因此,认识王阳明需要多维角度。如果我们只是站在传统层面,跟着作者去看热闹,去听传奇,我们就跟孩童无异。在我的研究中,王阳明先生一生与艮卦时空的偏好相关。“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几乎是王阳明的写照。他的一生深得艮卦之义,“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他临终前说,“吾心光明夫复何言”,也是艮卦之理。
我们当知,艮卦是反省、修身的。王阳明一生多有佛道朋友,自己也实践静坐、修身,并于龙场悟道。其来有自!艮卦也是多难的。王阳明一生坎坷,“其心不快”,“列其夤,厉薰心”。他感叹“良知(心学的根本)之说,是我从百死千难中得来的”。其来有自!王阳明未能彻底理解佛道。同时,他本可站在活的道统高度,较后来的顾炎武、王夫之、黄宗羲们更早地审判政统,这都是因为艮卦人的特点,“君子思不出其位”。他一定要守住儒门家位,在天地君亲师的序列里,他把天地丢掉,把君看得至高,而不愿越位批判。而他同时代西方的哥白尼们,却能把地球中心丢掉,建立起太阳中心说。
我曾经注意到王阳明对人生时空之美的阐发:“人一日间,古今世界都经过一番,只是人不见耳。夜气清明时,无视无听,无思无作,淡然平怀,就是羲皇世界。平旦时神清气朗,雍雍穆穆,就是尧舜世界。日中以前,礼仪交会,气象秩然,就是三代世界。日中以后,神气渐昏,往来杂扰,就是春秋战国世界。渐渐昏夜,万物寝息,景象寂寥,就是人消物尽的世界。”我们当代人以此类推,夜气清明时,是瑞士等中欧北欧世界;平旦时,或者是欧盟世界;日中以前,大概是美国;日中以后,该是我们当代中国了。只是我们个人很少能做到此一日多省,给予自己夜气清明、平旦气朗等时空的感觉。而以“《春秋》责备贤者”来要求王阳明,他很少去反省大明王朝是在一个什么阶段。
因此,王阳明才像艮山一样矗立在那样,他把黑暗寒冷挡在身后,他像明灯一样燃亮在那里,但他尚未能成为活的光明温暖、普照人心。用我们今人的话,他不及孔子、朱熹们的教诲更切实,他是伦理的捍卫者,未能做天地历史的推手。
当然,王阳明已经接近了历史推手的边缘,他是“五百年来第一人”,也许不仅顾王黄们,就是五四的陈胡鲁蔡诸贤,与他相比也难以望其项背。但五四诸贤已经为王阳明做了最好的背书,即把他的良心良知之说跟个体自由打通。王阳明在宋明昏暗之际,发现了这种个体的时空之美,东方社会最宝贵的个人自由,他称其为良知。“学者信得良知过,不为气所乱,便常做个羲皇上人。”可惜,“好个孩儿,可惜被道破”。孩童王阳明因此被改名为“守仁”,他发现了“个性的解放”而不再道破,以至于历史演进到四五百年后的五四诸贤,才道破这一秘密。
尽管艰难,但他光明磊落地活着,比起大明王朝“自皇帝以下,皆是奴才奴隶”来,王阳明活成了心灵极度自由的真正的个人。也许他同时代的权贵、名人、才子、官商成功人士,承认他的才学和能力,未必羡慕他,甚至在他受难受嘲笑受打击的一生中有优越感;但他是世界秩序的真正维系者,他也是他自己人生的真正推手。
我说,王阳明之路,即是自我之路,即是荣格说的“阿基米德点”,即是时空宇宙大爆炸的奇点。只有从自我这一点出发,才能生成宇宙,才能做历史的推友。王阳明多少做到了。
迄今为止,我读王传已有四部。这一部日人著述,再一次唤起我对王阳明先生的“理解之同情”。我愿意佛头着粪,把我对阳明先生的认知写在这里,并希望读者有所会心。
是为序。
余世存 2013年10月16日写于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