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文的“齿”,从字形上看,好似张开的大嘴,露出大牙,如此这般,有悖仪轨。
仪轨,源自唐代女子宋若莘、宋若昭姐妹合著的《女论语》,其中说道:“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女人说话,不能动唇,您试试,是不是挺别扭。如此这般,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造作优柔,分贝低得没谁听得见。身为女子,编撰此等“论语”,不知道宋氏姐妹出于什么动机?令人费解。然而宋氏姐妹的这般创意,被后世推衍出了更为苛刻的标识,即:“行不露足,踱不过寸,笑不露齿,手不上胸。”行不露足,唯穿那种松垮的拖地长裙;踱不过寸,当今的大脚女人绝对做不到,只有裹了三寸金莲的女人才能胜任;笑不露齿,不说了,说了也别扭;手不上胸,松垮的长裙难显酥胸,上不上手,在于有无暗示之嫌的自摸。
20世纪的90年代初,我在内蒙古敖汉旗参加兴隆洼文化聚落遗址的考古发掘工作。兴隆洼文化遗址距今八千多年了,当时的人死后通常都会被葬在起居室里。当我们发掘葬于居室里的遗骸时,其中一颗头颅引起了同仁们的关注。死者的年龄大约在35岁,其左侧后槽牙后边的一颗牙上,有一个人工钻透的上下贯通的小洞。八千年前的兴隆洼人尚不懂得金属冶炼,这个牙洞是用什么工具、以什么方式打通的呢?兴隆洼人打通牙齿的动机又是什么呢?有人认为,或许是死者生前因为牙痛,聚落里的“牙医”将牙齿打通切断了牙**的神经,不过,这仅仅是推测。
甲骨文“齿”,大张着的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兴隆洼文化聚落遗址。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中国最早的聚落,因此被学术界命名为“华夏第一村”。
实际上,不仅兴隆洼人热衷“动”牙,古时,动牙者大有人在,对此,成书于先秦的《山海经》上有关于“凿齿民”的记载。何谓“凿齿”?汉晋时有两种解释,其一是齿长如凿,高诱在《淮南子》中说:“凿齿民,吐一齿出口下,长三尺也。”“凿齿”的另一种解释是,南方人有拔牙的习俗,《管子》中将这种习俗解释为:“吴、干战……摘其齿。”吴越人有摘齿的习俗。古籍记载,台湾省的妇女们有在结婚前拔牙的风俗。考古过程中,我们发现,很多地区,如山东兖州王因、江苏邳州市大墩子、湖北房县七里河、广东增城金兰寺村等地的古人皆有结婚前拔牙的习俗。
1959年,考古人员在山东泰安大汶口新石器时代遗址发掘出土了31颗古人的头颅,其中一部分可以判断性别,7个男性、16个女性。这些古人的牙齿在生前曾被部分拔掉过,而且,被拔掉的都是上颌的侧切牙。
兴隆洼文化遗址是一个奇迹,这里不仅有“最早的牙医”,还有世界上最早的耳饰——玉玦。玉玦开创了中国人用玉的先河。
古人干吗跟牙过意不去呢?宋代的《太平寰宇记》中说,荆州僚人女子长大以后会拔掉獠牙,据说,拔去像狗牙一样的獠牙,出嫁后就不会伤及男人。不过,此种认定又有了疑问,大汶口人拔的都是侧切牙而非獠牙呀,或许,在大汶口人看来,拔掉门面上的牙有损形象,所以必须要拔的话,就只能拔侧切牙了。在日本新石器时代的遗址中,有的死者下颌上的六颗牙都被拔掉了,但拔得再多,都不会动门牙。由此看来,古人热衷拔牙,前提是不影响美观。
当今,说到“齿”,都会连带出“牙”,“牙齿”已然成了一个词。实际上,古时候的“牙”和“齿”是两码事:嘴唇后边的牙,即门牙叫作齿;颌上的大齿才叫牙。对此,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认定:“前当唇者称齿,后在辅车者称牙。”辅车即面颊,长在后边的专做咀嚼用的才称为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