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兰迪的晚期作品中,空白面已经达到画面的二分之一,环抱着“物”的“空”,其实才是他想描绘的。而在小津的电影中,当他认为远景是最适合的表现方式时,在呈现这个远景镜头之前,他常常用特写镜头,这个特写不承载意义,只是一个疏笔淡描,为了凸显之后的那个远景镜头。就像莫兰迪的静物,反凸出它们周围的负空间。相形之下,那种精确摄取物像的高仿真绘画则类似于游客拍照,占有景色,达到“到此一游”的效果,而偏离了艺术的本意——与自己及他人心灵的沟通。莫兰迪的画就是视觉的山水诗和古琴曲,意在画外。
为什么爱他?他是第一个让我从视觉维度体味“静”的西方画家。我是个文字工作者,天生就有一根发达的文字神经,这根神经最后演化成导航仪,在我的注意力前方,已经布局了我的关注点和方向。而莫兰迪使我逃逸出来。只要凝望着他的画,仅仅看着那些色块和线条,清凉静意自生。那些参差幽微的灰,成了我的精神空调。
抽象画家里,他也是我喜欢的第一人。蒙德里安太聒噪和热闹,画里充满了声音,在他最后创作时期的作品中,整个都市的声光都浮现在画布上,那些小方格子的色彩一点又一点,美术馆因此在展览时都会放爵士乐——真是赋予形地解读了蒙德里安。如果莫兰迪的画也能发声,大概会是夜间大海的涌浪声,单音节地往复,却又辽阔致远。莫兰迪也不像克利那么爱阐释自己的艺术观,能写出长长的艺术论文、教材及记录生活轨迹的日记。莫兰迪非常寡言,很少谈及自己,甚至和家人说话也用敬语。
贾科莫·莱奥帕尔迪是莫兰迪最爱的诗人,据说后者手边常常会摆放一本他的诗集。我在网上查询了莫兰迪的画室,找那本诗集的安身之所。莫兰迪生活极简,家具非常少,那本诗集兴许就放在他的床头或者书柜。这首是莱奥帕尔迪的《无限》:
我一直爱这座孤山
和这道几乎
挡住整个地平线的篱笆
但坐在这里,做着白日梦,我看见
篱笆外无限的空间,比人类的沉默
更深的沉默,一片无边的寂静
我的心几乎因害怕而停跳
疾风
在树丛中窸窸穿行
我在风声中听到无限的沉默
永恒的念头浮现脑海
还有那些死去的季节
和这个此刻波动着的季节和它的声音
我的思绪浸溺在这辽阔中
在这样的大海里沉落
何尝不是安慰
静默中自有广阔天地,在有限中也能宁静致远。这古代中国的风韵,我居然是走过了一座西方画家的视觉之虹桥,才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