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这极高的精神发育水平相对的,是另一个小女儿伊莲娜,她两岁时还不会走路,常常被绑在椅子上,被一个人丢在家里,以至于从椅子上摔落,跌得脑门青一块紫一块,因为妈妈带姐姐去参加诗会了。这个可怜的孩子最后是饿死在福利院的。
这些都让我感到深深的悲伤。茨维塔耶娃是为诗而生的,别说是对孩子,她对自己也是马虎甚至邋遢。她天生厌恶日常生活,蔑视物质,不喜欢做家务、收拾房间,盘子吃过也不洗。生儿子时,医生在她房间里环顾四周,居然找不到一样干净的东西,不管是毛巾还是肥皂。她这代诗人,都是生长在教养良好的中等人家,都请得起保姆和家教。而等她们身为人母时,却撞上了内战、大战、苏维埃政权,别说保姆环绕,就是基本的生存都成难题。这个时代的转折把她的生活低能映衬得更明显。
生活能力低下倒也罢了,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她没有成熟的母性。我回想起房东对茨维塔耶娃和儿子吵架场景的回忆,那纠缠、怨怼的味道不像是母子,更像是男女。而在儿子出生之前,茨维塔耶娃的幻想是和他住在一个岛上,他不认识任何人,这样她可以完全占有他。她带他回苏联之前,感到难过,因为在苏联,孩子会有集体环境,儿童社团组织、班级,不再归她一个人所有。对女儿也一样,有次因为女儿喊了姑姑而不理她,茨维塔耶娃就感到“被侮辱了,及嫉妒”。她对自己爱的男人,也并不想与之在生活中结合,只是想有他的孩子,“这样可以彻底拥有他”。
一个缺失正常童年的人就像提前经霜打的苹果,一半已腐,一半老不熟。简言之,她不知怎么扮演成年角色。这里得说茨维塔耶娃的妈了,她是个“填房”,她丈夫心里念着前妻而她又惦着初恋。婚姻的不幸她用书本和音乐弥补,临终前,这个差点就做了钢琴家的妈妈的遗言是:“我只为音乐和太阳感到惋惜。”女神范儿、疏离冷感的娘亲造成的缺爱女作家实在太多,张爱玲也是,她估计也知道自己母性缺失,干脆就不当妈……而她们成年后,都有着对爱情的巨大不安全感,终生索爱,内心无法有成人化的共性。
她是个精神化的女人,作为她的儿女,精神乳汁过多,而生活上完全乏于照顾。她给阿莉娅写过很多日记,但不喜欢带她。五岁吟诗的阿莉娅不是因为是天才,而是母亲根本把她当成了成年人,与她一起分享自己的诗生活。在同一张粗木桌上,茨维塔耶娃刷衣服、补裙子,但到了工作时间,她就推开杂物,心无旁骛地开始写诗。日常生活的潮水退却,她活在音韵和字句的诗情岛屿上。她写着写着就把头从写字台边上扭过去,对身边的阿莉娅发出咨询:“你说,剧本最后的一个词,该是什么呢?”“最后一个词,当然应该是——爱!”这个提供意见的第一读者,只有七岁。她们不太像母女,倒是有点像互相照顾、体恤,并共享精神生活的闺蜜。阿莉娅也不称呼茨维塔耶娃“妈妈”,而是直呼“玛丽娜”。
很小的时候,茨维塔耶娃就给阿莉娅分配了相当一部分的家务,以保证她自己的工作时间,对一个孩子来说,她居然不以为苦,还欣慰可以分担母亲的家庭责任。这是个早熟而体贴的孩子,终其一生,在她的笔下,虽然也提到母亲的暴烈,有时因为心情不好对家庭成员呵斥动怒,阿莉娅也曾经负气离家出走。但总的来说,她非常乖巧,爸妈穷得只能离开柏林,住到山谷环绕的捷克乡下,她就默默地拎着草篮子跟在后面,篮子里装着一家人的旧鞋。去深山里采菌子来节省伙食费,怕山路磨鞋,脱下来藏在山洞里,结果被洪水冲走。她只有两件衣服,一洗一换,被钩破了,就得等妈妈补好才有的穿。全家在爸爸回家的周末,就依偎在白铁皮的台灯下,读法国文学,爸爸读,精通法语的妈妈纠正,女儿慢慢学会了法语。这是患难生涯中非常温馨的场景。
物质匮乏的少年时代,十岁时跟着妈妈去德国找爸爸,二十五岁回国,却因为海外生涯被捕,历经十五年莫名的牢狱生涯。在这十五年里,初恋情人远离她,爸爸被枪毙,妈妈上吊,弟弟在战场上阵亡,和妈妈精神上莫逆之交的帕斯捷尔纳克叔叔,给她寄了点钱,她用这些钱在河边搭了个小木屋,种了树,围了篱笆。从某个角度来说,她似乎生来就只为成为苦难年代的喉舌,但是,和她妈妈的潮涌电击般的**相比,她冷静、有型得多。接到妈妈自杀的消息,她的回信也没有极度错乱。她很美,五官轮廓像妈妈,但没有妈妈那般粗糙如男人一般的形貌,而是带有一种鲜明的灵魂深度,尤其是那双清澈的眼睛,甚至在回忆录里,摄影技术并不高明的黑白照片里,也透着光。可是,这样美和聪慧的少女,却命运多折,也没有收获爱情。
和妈妈一样,阿莉娅也和帕斯捷尔纳克有过长时的通信。她妈妈是在欧洲追随丈夫时,生活困苦,精神上也找不到等高度对手时,和帕斯捷尔纳克鸿雁往来的。书信是茨维塔耶娃特别擅长的一种文体,她是个只要找到对手就能电流滚滚的女人,不缺能量和火花。之前写俄罗斯系列时,我曾经想写一篇“俄国作家在微博”,我觉得以茨维塔耶娃的即兴组织语言的才能、出口成章的格言体,一定能飞快走红微博。她脱口而出的句子都极为靓丽。她和帕斯捷尔纳克的信件集,是两个高手的对舞。帕斯捷尔纳克对茨维塔耶娃的影响,并非风格渗透或是同化,而是为茨维塔耶娃提供了一个高质量的对话平台。当众人还匍匐在加减的初级阶段,他们却可以用密码交流高等数学,进入语言游戏的高层建筑。而阿莉娅与茨维塔耶娃重合的是真挚和热烈,却更加朴素、生活化,多了现实维度。从我的角度看来,也更动人。
她会写自己一天十四到十六个小时的劳动,清晨和暮霭中的鹤唳,想妈妈的时候就去树林,因为小时候是和妈妈在捷克的山区度过童年的。不是追忆,而是“感受”妈妈的存在。她告诉帕斯捷尔纳克,因为长久地被噤声、监控、审讯、高压审查,她已经不会和人交流了,一旦说话就会出现堵词……她也没有曼德尔斯塔姆夫人的刚烈和强大的思辨能力。但她一谈到帕斯捷尔纳克的《齐瓦哥医生》,顿时灼见滚滚而来,语言一点都不涩了。如同妈妈当年在精神孤绝的欧洲,经历地理和心理的双重流亡时,靠帕斯捷尔纳克的精神供给,她也是对公社播放的集体电影毫无兴趣,却窝在宿舍里痴迷地看帕斯捷尔纳克翻译的书——这是她从孩童时期就熟悉和膜拜的人。有几人能像朋友一样,被茨维塔耶娃文学启蒙,九岁时就与爱伦堡聊天,跟着参加诗歌朗诵会,听巴尔蒙特诵诗,又像朋友一样和帕斯捷尔纳克通信?从这个角度来说,阿莉娅又是幸运的。